成政自然是十分信任这个男人才会带他来,但即将踏入的加能越山脉他自己从未涉足过,因而极为谨慎。
“是,是,从我记事时起便开始了。”小兵卫似乎被他端坐在马扎上的身形压得抬不起头一般道:“小人就像山妖的孩子一样,因出生在俱利伽罗的山路间,从小便不知何为村落长大成人的。”
“父母也卖柴碳?”
“是的。从爷爷那辈起便在跨过天田的南谷贩卖柴碳。”
“这么说来你可是出头了,说到柴碳你算是北陆第一的商人了吧。”
“这全都靠大人您的提携。”
“店铺和住所在何处?”
“在大人领内的神通川有店铺,家人和雇佣工人都在一起。”
“是吗。”
成政似乎对这位指路人又多了分信任般地点了点头。一个妻儿眷族乃至财产都安置在自己领内的人,他认为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
然而人心的标尺是难以衡量的,虽然不久后这点便明了了,但此时他还不曾察觉。
大队兵马很快从般若野跨过庄川,夜宿户出,次日便已经开始从石动北面向山岳进军。
以险峻的俱利伽罗为中心的山脉是形成加能越三国边境的北陆脊梁。早先佐佐方已经在俱利伽罗筑起堡垒以防备前田的津番、鸟越。然而这种小规模堡垒根本不足以压制前田。防守方面,如果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又与后方的联络、支援相距甚远,地势上也极为不便。
如此便只有规避己方的这一弱点,拔除敌方以不落城自傲的鸟越牙城,阻断能登半岛和加贺边境,将前田势力一举分断,成政因为想到了这点,此次才会大举兴兵。为此他没有依靠己方在俱利伽罗对抗鸟越城的堡垒,而是选择了在敌人不注意的时候,由石动沿着北方山地的小道穿越至加贺,从鸟越城背后突袭的策略。
这个策略若能成功,那的确很有意思。然而加能越的脊梁山脉并非寻常的难关,所以特意为此找来熟悉山路的指路人在军队前方带路。不巧眼下正值九月,山地雾气尤为浓重,即便是带路的小兵卫站到分岔路口时,在这连咫尺之处也看不清的浓雾中,也经常感到迷茫。
雾中的错觉是可怕的。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大群,在这种莫名的不安中徘徊,精神消耗所带来的疲劳都是不变的。
不,一个人的话还好处理,反而是拥有作战目的的两万兵马,就连做到行动一致都很困难。
“喂——”
“喂——”
队伍与队伍之间互相呼叫着,缓缓地穿越山路。
“行李队切莫落伍,行李大队要不断吹号应答。先锋队伍也切勿离得太远,走错道路!”
身在中军的佐佐成政不停地如此提醒,向前后发出号令,但不要说中军,往往连左右相距咫尺的旗本们的身影也被白茫茫的浓雾包裹,不多一会儿连睫毛也被水珠凝住,只得踟蹰不前,陷入困惑。
每当这种时候成政必定会呼叫指路人小兵卫的名字。
“小兵卫,小兵卫,这条路没错吧?”
浓雾中传来小兵卫的声音:“大人您放心。我小兵卫即便闭上眼也能在加能越山中行走。”
“现在走的到底是何处呢?”
“在六郎谷下,正往菅之原的山坡前进。”
“光是这些不曾听过的山名根本无法判断,何时能进入加贺境内?”
“今夜先在牛首山顶附近夜宿,明日越过三国山经过菩提寺山、兴津山顶等,约莫大后日的黎明时,从鸟越城后方突袭的话,我军大胜便是毋庸置疑的。”
“比预想的更耗费时日呢。虽说如此,让兵马过疲的话,战场上也无法充分发挥力量。牛首什么的地方有便于夜宿的好地方吗?”
“越往上攀登夜晚也会变得格外寒冷,不过倒是有一小块避开北方的平地。现在虽然天色尚早,但小人认为应趁夜雾包围之前张营结帐。”
成政听从小兵卫的意见,趁天色还亮在牛首山顶的八合附近扎营夜宿。
被染成虹色的雾气气流在天空回旋,只能从黄昏之色辨出大方向。不一会儿,全军便在这看不见山的山中燃起熊熊篝火,直至夜深。
成政命人温酒以御寒,同时和族人、旗本们频频讨论攻下鸟越城后的二次作战计划。讨论期间,一直坐在末席的小兵卫不知何时不见了身影,于是他向身边人问道:“小兵卫去何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