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愣了一下,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黎文进。”
“多大了?”
“二十一。”
刘兴启看着他。这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若非战争,他们可能永远不会有交集。但现在,一个躺在担架上,肩膀被打穿;一个站在这里,手里拿着枪。
“我们不会杀俘虏。”刘兴启说,“等我们的人来接,会送你去医院。”
黎文进盯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为什么不打死我?”
此问让刘兴启愣住了。他从未想过此问题。战场上,敌人就是敌人,开枪是本能。但为什么瞄准的是肩膀而不是心脏?他自己也说不清。
“没有必要。”他最终回答。
黎文进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刘兴启安排战士们轮流休息,自己值第一班岗。他坐在洞口,看着外面漆黑的丛林。
冯仁昌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支烟。两人默默地抽着,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今日这事,”冯仁昌开口,“回去怎么汇报?”
“如实汇报。”刘兴启说,“遭遇越军侦察小组,发生交火,俘虏一人,击伤两人。”
“会不会有麻烦?训练变成真打仗了。”
“有麻烦也得汇报。这是重要情报,说明越军己提前渗透了。师部必须知道。”
冯仁昌点头,吸了口烟:“那个阮文雄,才十九岁。我儿今年十六,再过三年,也该当兵了。”
此话里有一种沉重的情绪。刘兴启听懂了。作为军人,他们必须完成任务。但作为人,他们知战争的残酷——年轻人打年轻人,父亲打儿子,兄弟打兄弟。
“你说,”冯仁昌突然问,“若我们不打此仗,会怎样?”
刘兴启思考着此问题。来之前,他看过很多资料,听过很多报告。越南在边境制造事端,驱赶华侨,入侵柬埔寨,威胁泰国……这些他皆知。但此刻,在这潮湿的山洞里,看着受伤的俘虏和年轻的战友,那些宏观的理由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命令下来了,我们就是军人。”
这便是军人的困境——你不需要理解所有的为什么,你只需要执行命令。理解是首长们的事,服从是士兵的事。
但服从不代表无感受。刘兴启看着洞外的黑暗,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父亲讲的朝鲜战场的故事,想起了训练时流过的血汗,想起了未婚妻等待的眼神,想起了刚才扣动扳机的瞬间。
战争是什么?是地图上的箭头,是报告里的数字,是命令中的目标。但也是这一枪,这一伤,这一个个具体的人。
天快亮时,接应的部队来了。一个排的步兵,带着医护人员。俘虏和伤员被交接,刘兴启的连队则继续完成剩下的训练任务。
离开前,刘兴启去看了一眼黎文进。这位越南士兵躺在担架上,己睡着了,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好好养伤。”刘兴启轻声道,虽然知对方听不见。
而后他转身,带着连队重新走进丛林。
训练还要继续。战争,也即将开始。
而他们,己提前嗅到了它的气息——那是血与火的气息,是生与死的气息,是一个时代强行加在年轻人身上的、沉重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