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波金有充分的理由为自己的计划感到骄傲。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玛金静静地想了想这个计划。终于,她开口说: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柯波金。最后能怎么样?这和维拉斯瓦米医生有什么关系?”
“金金,我从来都教不会你!开始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维拉斯瓦米医生挡了我的财路?这场暴乱正是为了除掉他。当然,我们永远也没办法证明他与暴乱有关,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所有的欧洲人都会自然地认为他参与了这件事。这就是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他的一辈子就完蛋了。他完蛋了,我就起来了。我把他描得越黑,我自己就显得越荣耀。现在你明白了吗?”
“嗯,我确实明白了。我认为这真是一个卑鄙、恶毒的计划。我想你告诉我这些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无耻吧。”
“好了,金金!你不会又要开始胡扯了吧?”
“柯波金,为什么你只有在做坏事的时候才感到快乐?为什么你做每件事情都要害人?想想那个可怜的医生,他就要被开除了,还有那些村民,他们会被枪打死或者遭受竹棍抽打,还有可能被判终身监禁。有必要做这些事情吗?你现在已经非常富有了,你还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钱!谁说钱了?你这女人!总有一天,你会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钱还有其他东西。比如,声望,权力。你想到没有,这次事件过后,缅甸总督很可能会在我的胸前别上一枚勋章,来奖励我的忠诚行为。对于这样的奖励,你不感到光荣吗?”
玛金无动于衷地摇了摇头。“什么时候你才能记住,柯波金,你活不了一千年的。想想生前做过坏事的那些人结果怎么样。比如,你会投胎变成老鼠或者青蛙,甚至有可能下地狱。
我记得有位僧人曾和我说过地狱,是他从巴利语经书上翻译过来的,真是太恐怖了。他说,每过十万年,就会有两根火热的长矛刺穿你的心脏,你会对自己说:‘又一个十万年的磨难结束了,未来还会有更多磨难到来。’柯波金,想到这些事情你不感到恐怖吗?”
吴波金大笑,毫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意思是说“佛塔”。
“好吧,我希望你在最后的时候还能笑出来。但对于我自己来说,我可真不愿意回忆这种生活。”
她重新点上烟,不满地转过身去,用瘦瘦的肩膀对着吴波金。吴波金在屋里又转悠了几圈。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严肃了很多,甚至带有一丝胆怯。
“要知道,金金,这一切的背后还有另外一件事。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你,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甚至连柯巴森都不知道。但我认为,现在该告诉你了。”
“如果还是缺德的事情的话,我可不想听。”
“不是,不是。你刚刚问我做这件事情的真正动机。我想,你认为,我要毁掉维拉斯瓦米就是因为我不喜欢他,还有他对行贿的行为让我讨厌。实际不是那样的,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它与你有关,与我也有关。”
“那是什么?”
“金金,你就从来没有想要更高级事物的欲望吗?尽管我们成功了,我是说我们所拥有的这一切的成功,可是我们还停留在开始的地位上,这些你就没想过吗?我敢说,我现在的身家有20万卢比,可是看看我们的生活吧!看看这房子!这比农民的房子好不到哪里去。我不想再用手指吃饭,只和缅甸人打交道,这群可怜、下贱的人。我们的生活,就像你说的那样,像一个可怜的镇区官员的生活。光有钱还不够,我要找到发迹的感觉。你就没有想过过上一种更——怎么说——更高级一点的生活?”
“我们已经得到很多了,我不明白我们还要什么。当我只是村子里的一个小姑娘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能住上今天这样的房子。看看这些英国椅子,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坐上这样的椅子。不过,光是看着它们,想着它们是我的,我就已经很自豪了。”
“去!金金,离开家乡有什么用?你也就适合头上顶着石头水罐儿,站在井边闲聊。但是我还有雄心壮志,感谢上帝。
现在我告诉你,我要整倒维拉斯瓦米的原因。那就是我要干一件真正宏伟的事。一件高尚、光荣的事!对于东方人来说可以说是最高的荣誉。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不明白,你的意思是?”
“现在,想想!我一生取得的最大成就!你肯定能猜出来吧?”
“啊,我知道!你要买汽车。但是,哦,柯波金,你可不要指望我能开它。”
吴波金不满地甩了甩手。“一辆汽车!你也就长着一个集市花生小贩的脑袋!如果我愿意,我能买20辆汽车。可是在这种地方,汽车有什么用?不对,是一件比这还重要的事情。”
“那么,是什么事情?”
“是这样,一个月前,我偶然得知欧洲人要选举一名土著加入他们的俱乐部。他们并不乐意这样做,可是这是行政长官的命令,他们必须服从。一般来讲,他们一定会选维拉斯瓦米,他是这个地区内职位最高的土著官员。不过,我已经抹黑了维拉斯瓦米,所以……”
“所以什么?”
吴波金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玛金,他那张黄色的大脸,宽宽的下巴,数不清的牙齿,都变得温和起来,就像孩子一样,他那黄褐色的眼睛里甚至还可能噙着泪水。他低声甚至是用充满敬畏之情的声音说,好像他要说的事情重大到让他难以招架似的:
“你没有看出来吗,老婆子?如果维拉斯瓦米被抹黑,我就可能入选白人俱乐部,这你没看出来吗?”
这句话具有征服性的力量。玛金再没有出声和他争辩。吴波金的宏伟计划令她哑口无言。
这不是没有缘由的,因为吴波金一生所取得的成就与这件事相比确实微不足道。一个低级官员慢慢爬进欧洲人俱乐部,这确实是真正的成功,在凯奥克他达更是如此。欧洲人俱乐部,那座遥远、神秘的殿堂,那个比天堂还要难以进入的圣地!吴波金,这个来自曼德勒的挺着肚子的光屁股男孩儿,这个做偷摸之事的办事员和无名小卒,即将进入那个圣地,与欧洲人称兄道弟,喝威士忌和苏打饮料,在绿色的台桌上对着那些白球打来打去!玛金,这位村妇,第一次看到光芒穿过屋顶覆盖着棕榈叶的竹屋缝隙。她将会穿上长筒丝袜和高跟鞋(没错,在那种地方她确实要穿上鞋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用印度斯坦语和英国女士们谈论婴儿衣物!这是一幅让任何人都头晕目眩的场景。
很长时间玛金都静默不语,她嘴唇微张,想象着欧洲人俱乐部和它所包含的辉煌。生平第一次她不带反对情绪地思量起吴波金的阴谋来。也许在玛金仁慈的内心播种下一颗野心,是比进入俱乐部本身还要伟大的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