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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莲花池畔初相见(第4页)

事情奇巧到这个地步,按说我应该感到惊异,但是不知为什么,好像这一刻早就在意料之中。早在我翻开大辛笔记的那一瞬间起,早在小辛送给我银莲花戒指并这出自他哥哥的设计时,我就已经知道,我会见到他。一切都是注定的。注定小辛会半途离去,注定我会搭错车,注定会在莲花塘边遇见这场太阳雨,遇见他。

我简单地说了自己来印度的经过,说起我与小辛的相识。他什么也没有问,但我猜他是想知道的,于是很详细地讲起小辛及辛妈的近况。他始终不发一言,但听得很认真。

然后我问:“你呢?你怎么会恰好经过这里?”

“我正要去鹿野苑参拜。”

“步行吗?”

“游方弘法,本来就是僧人本份。”说起佛法教义,他变得健谈,“在我佛建教之初,本来是不主张设立寺庙的。佛陀每天带着众弟子云游四方,传道解惑,日间托钵乞讨为食,晚上就在树下打坐、静修,居无定所,身无长物。然而后来有些受到感化的国王富贾主动要求布施,想捐赠房舍供他们居住、修习、传教。弟子们心为所动,却不敢自作主张,于是向佛陀请求。佛陀想了想说:好吧,但不可私有。这样,就有了僧舍。不仅可以让本寺的比丘居住,也接纳天下所有游方经过的比丘。日子久了,随着佛法昌盛,捐赠的人越来越多,僧舍也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丰富宏伟。这就需要有人管理,分配住所,安排斋饭等等,于是便有了住持,负责管理本寺事物,接待挂单僧侣。但是俗务渐多,仅有住持是忙不过来的,于是又有了上座……”

“于是便有了阶级。”我接下去,“众僧要选住持,住持要选上座,上座要选中座,中座要选门下沙弥,于是就有了竞争,有了权力,有了帮派,有了私欲,有了勾心斗角,有了尔虞我诈,有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由噤声。我想,我是不是太过分了,这样去刺痛一个虔诚沙门的心,而且还是一个刚刚救了我命的沙门。然而,我说的是人性,僧的生活,终究遵循的也还是人群的规律吧?而大辛,也正是因为这人性与佛理的纠结不能自明,才要游方苦修的吧?

但他仍然不愠不怒,只是温和地说:“在佛教史上,的确发生过不止一次门派之争。在佛陀涅磐一百多年后,有比丘耶舍游化到吠舍离城,看到跋耆族比丘们劝令在家信徒布施金银以做建寺之用,耶舍认为这不合戒律,于是提出反对意见,却遭到跋耆比丘的斥责。耶舍不服,邀请了上座比丘七百名往吠舍离集会,两方辩论八个月之久,结果判决跋耆比丘的行为不合法规。这就是佛教史上著名的‘七百集会’。”

我有些欣然,但接着又觉得哪里不对:“既然上座比丘已经裁定劝募是不合规矩的,为什么现在各国的佛教建筑还是涂金砌粉的呢?尤其是我前年去泰国,在曼谷看到的所有佛寺,都极其辉煌炫耀,所有的佛像都是金镶玉镂极尽奢华的,如果不是劝捐赠,寺庙哪里来的那么多财富呢?”

大辛轻喟:“那时因为七百上座虽然有了定论,但是跋耆族比丘们并不肯承认这个结果,于是又邀集了一万名比丘重新集结,由于他们人数众多,故而史称‘大众派’。这样,就造成了教团的分裂,有了‘上座派’与‘大众派’的对立。这一次,是‘大众派’赢了辩论,但是‘上座派’也从来不曾放弃自己的坚持。两派之争,至今没有停歇,仍然是佛教集会的一个主要辩题。”

“那么你是赞成上座派还是大众派呢?”我问,但接着已经猜到答案,“你不肯轻易接受捐奉。你的心一定是向着上座派的,可是又不能确认哪一种理论才更接近佛的初宗,所以才要重走苦修路,寻找答案,是吗?”

他不语。我知道自己猜对了。我并且猜想他们辩论的内容,大概上座派会认为一切皆空,出家人怎可贪恋财物,认为诱导捐赠是错;但是大众派会觉得,佛陀在世时也曾接受捐赠,比如祗园精舍和竹林精舍就是来自皇族巨贾的捐献,虽然佛陀彼时一定没有开口要求过,而是凭借自身魅力使信徒们自愿奉献,但是收受捐赠的结果是一样的。那么,大众派比丘援引佛陀为例向信徒劝善化缘,又有何错呢?

我不知道我所猜测的理由会不会就是“七百集会”与“万人大会”辩论的内容,但是如果我这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也不能得出折中答案,就可想而知身在佛门坚持真理的比丘们的执著与困惑了。

经过刚才的一番死里逃生,我和大辛都没有力气再继续前行了。他是早习惯了野外露宿,而我觉得,反正印度天气晴暖,只要有他陪伴,就算睡在旷野也没什么了不起,只当是一次露营好了。

他将自己的水与干粮分给我,又捡了许多枯萎的芦苇铺在地上,弄成一张简易的床铺。虽然刚刚下过一场急雨,但夕阳炙烤,很快就把水分蒸发干了,大地干净得就好像刚才的雨没发生过一样。他从背囊里取出一张薄毯子交给我,说:“睡吧。”

我问:“你呢?”他摇摇头,面对河水盘腿坐下,一旦坐定,便立刻成了一尊塑像,仿佛已经这样坐了几千年。

月亮升起来,星光满天,晚风微凉,但不至于寒冷,喧嚣的印度此刻静谥如天堂,偌大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枕草藉块,说着些漫无边际的佛法禅义。

我说:“我还以为佛就是释迦牟尼,过去未来,惟一的佛。”

“不是这样的。”大辛温和地解释,“佛是‘佛陀’的简称,也就是‘Buddha’,意思是‘觉者’或‘智者’,是在印度早就有了的字。连‘出家’的风气,也是早就有了的。释迦牟尼的意思就是‘释迦族的智者’,在他觉悟之后,修行圆满,就成了佛。之前也有人悟到缘起之理而得到解脱,但他不能把自己悟到的真理说出来,因此称之为‘独觉’。我佛认为,过去有人成佛,未来也一样。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有佛性者,皆得成佛。”

“那么,你也会成佛吗?你的修行,是为了成佛吗?”

“我的修行,不是为了自身。就像佛的正觉,亦不是为了成佛本身,而是为了普渡众生,为了穷宇宙之法。在佛教之初,众僧苦修简行,以弘法为愿,自觉觉他。但是两千多年来,一方面佛教在印度日渐式微,另一面在传播过程中,形式上趋向繁华,对于身外之物越来越重视。这使我自觉离佛的精神越来越远,几乎失去方向。”

我努力地咀嚼着他话中的意思,不太自信地说:“你的意思是,随着时间的发展和物质的丰富,还有上座派与大众派、大乘和小乘学说的分歧,佛门生活离教义本宗越来越远,所以你希望重新体悟,对吗?可是时光是不能倒转的,世界从无到有,你不能要求它重新从有到无。纵使你自己可以做到全部放下,但也不能让全天下的和尚抛弃僧舍、财物,一无所有地回到大自然,餐风露宿,乞食为生……”

“为什么不可以?”大辛眼中精光一闪,比星光更明亮。

我一愣,问他:“可是你想这样做吗?你希望这样?这是你的目的、你的功课、你的修行和信仰吗?”

“不,不是。”他眼中的精光熄灭,重新垂额敛眉,恢复了那一平如水的淡静,轻轻说,“我没有参透,所以要继续云游,学习,思考。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想得明白,那时候,或许我可以解答你的问题。”

我忽然悲哀起来。为什么要思考呢?思考,是否就意味着怀疑?为什么他不能像别的和尚那样,就只是接受?既然入了佛门,就相信好了,经书、木鱼、佛像、香灯,有这些不就够了吗?

固然,这些只是形式。可是,世界本来就是物质的,皈依这些物质的形式总比思考虚无的道理要容易些。为什么不就只是接受、信任、服从、并遵循呢?那样,生活会不会变得容易些?

沉默良久,我以为他在打坐,或是已经眠着了,他却忽然轻轻说:“在佛陀时代,比丘们以出世解脱为宗旨。修行以持戒、诵经、坐禅为主,以法自娱。”

我微愕,他竟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呢,那些我没有说出口的疑问。

持戒、诵经、坐禅,以法自娱,那便是他渴望的生活,他追求的解脱之道。但是,他还有些事情未能了结,有些困惑未能彻悟,于是他苦苦思索,不懈追求,希望在云游与苦修中得到解答。

我想起沿途见到的那些苦行僧,有些明白他们的自律与痴迷了。他们和大辛一样,如此风尘跋涉,餐风露宿,就是为了远离尘世俗规,重走佛陀之路,回到最本真的状态,去体会最根本的佛法吧?

天边一弯新月如钩,夜静得仿佛可以听见莲花盛开的声音。我想起许多和尚入起定来,可以不吃不喝一坐数年,再出关时已经物是人非。大辛会不会也这样子坐成一尊化石?

明早醒来,当我们一同返回时,会不会就像误入桃花源的渔郎,发现外界早已年华流转,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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