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丁继续说道:“大人啊,不过短短三日,我们设在三公府一带的各路埋伏,统统被人家拔除,一百多名兄弟,都跟小人一样,拖着血淋淋的断腿,一边哭一边艰难地在地上爬行。后来我们央求过路的行人,把我们送到治病的郎中那里。可去了一家,门关着,再找下一个郎中,人家不在家。后来,我们才知道,如今咸阳城中,所有的郎中都被三公府请走了,听说是在空地上支起了锅,都在给工匠役夫们熬防暑汤。可熬个汤药,哪儿用得着这么多郎中?人家这招叫抽刀断水,举杯浇愁。”
嫪毐失笑道:“什么抽刀断水,那叫釜底抽薪。”
府丁没心情跟着笑:“请问大人,这有区别吗?”
嫪毐面露尴尬:“嘿,你个奴才还敢质问起我来了……查清楚是谁干的没有?”
府丁一脸愁苦:“不好查呀大人,人家还拖着条断腿呢。但小人有个军伍兄弟,他听说我腿断了就来探望,告诉小人说,小人这条腿,折于缭子之手。”
“缭子……什么叫缭子?”
府丁把自己了解的情况一一道来:“缭子是个人,小人听说,缭子负责策划,宾须无负责掏金子走账,巫马家的兄弟负责项目管理。士兵衷、惊、黑夫三兄弟负责去军中找些有武艺在身、性格稳、口风紧的人来。这些人来到后,全都换作黔首服饰,每七人一组,悄悄混入街头,只要见到咱们的人,就趁其落单不备,突然拖入巷子打断腿。每打残咱们一个人,宾须无支付一镒金子。如果打错了,打了无关的人,这算是重大工作失误,需要扣掉两镒金子。还有,如果行动时事机不密,被人看到,这算是工作能力不足,要扣掉半镒金子。”
嫪毐大骇:“这个缭子是何方神圣,怎么之前从未听闻?”
“这个小人打听过了。听闻此人出自鬼谷子门下,是梁惠王派他来,给宾须无那伙人助拳的。”
越说越离谱,嫪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又来胡说,梁惠王死了一百多年了,怎么可能搅和这浑水?”
“小人所言,俱有实凭。”府丁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简:“小人这里有证据的,不信大人你看。”
“这是什么?”嫪毐接过竹简,念道,“梁惠王问缭子曰:‘黄帝刑德,可以百胜,有之乎?’缭子对曰:‘刑以伐之,德以守之……’这什么意思呀?”
府丁道:“听那军中兄弟讲,缭子先生这话的意思是:你若对我好,我管你娘叫大嫂;你若对我凶,你爹哭着找郎中。善对善来恶对恶,一报还一报。世间有公道,谁也别想逃。”
嫪毐越发烦躁:“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脱下那身黄衣,嫪毐换下苫布孝衣,来到了灵堂。
他走到子楚身边,环视左右。
左右侍从,纷纷退开。
子楚说话了,声极低:“寡人吩咐你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嫪毐娓娓道来:“回主上,小臣前后派了三路人,到了邯郸的大北城朱家巷。可十多年过去了,朱家巷的居民多数搬走,新搬进来的人无从问起。后来他们在西城找到户人家,是八年前搬离朱家巷的。”
子楚颇不耐烦:“寡人要听结论。”
顿了顿,嫪毐如实答道:“没有结论。”
子楚怒道:“你……”
嫪毐紧接着道:“主上,这种事,没有结论,就是结论。”
子楚的脸色变了:“是不是吕不韦干的?”
嫪毐的声音又低了些:“小臣派在吕不韦身边的人,搜集到了吕不韦的每句话,甚至包括梦话。但从未闻及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
子楚冷哼一声:“哼,口风挺紧的是吧?再紧也没用。你看嬴政那一手,把一钱不值的苫布卖出天价,这是十足的吕不韦的风格。哼,这种本事,这种能力,不是能轻易学来的,是天生的,是骨子里的,是血统上自然带来的。嬴政到底是谁的儿子?这还有疑问吗?”
嫪毐躬身正色道:“小臣什么也没听到。而且小臣知道,主上再也不会说起这事,在朝中不会说,在宫中不会说,对任何人都不会说。”
子楚悻悻地抹了把脸:“你是宓公主最为看重的心腹,有些事,并不需要寡人吩咐。唯有成蟜那边,你给寡人多费点心思,别让心怀叵测之人太过于接近。”
嫪毐恭敬地答应下来:“小臣尽力,但只能做到尽力。”
“嗯,”子楚说道,“去吧。”
嫪毐退出,走到门口。
院子里,成蟜骑在嬴政的肩头,用手拍打嬴政的头,嬴政正在院子里缓跑。
嫪毐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怜爱与暧意。
忽然间成蟜看到了嫪毐,立即欢快地叫了起来:“我要骑大马,要骑大马。”
嬴政急忙蹲下,放下成蟜,然后四肢落地,等成蟜骑到自己背上。
成蟜却向嫪毐跑了过来:“我要骑这匹马。”
嫪毐急忙趴下,让成蟜骑到身上,等成蟜拍打着他,喊一声驾,慢慢地爬行起来。爬了一会儿,他低声问:“殿下,这些日子开心吗?”
“开心。”成蟜是真的开心,“和政哥哥在一起,让政哥哥带我玩,好开心。”
嫪毐小心翼翼地道:“太子近日可曾有读书?”
成蟜闷闷地说道:“读书太气闷了,成蟜喜欢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