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鸹走入轩厅,在赵王迁脚下跪倒:“臣下恭奉主上圣安。”
赵王迁笑道:“田大人,你辛苦了,或许你会觉得寡人有点儿沉不住气,你初回邯郸就急着招你入宫,此事实有原因。我们前前后后向齐都临淄派出几批使者,可是那些人甫到赵齐边境,就都如泥牛入海,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消息。寡人担心发生了什么事,因此急切召见你。”
赵老鸹拜伏在地:“臣下谢过主上恩典,主上关护之心,臣永世铭记。不过使者失去消息之事,多半是因为路上遭遇洪水,被困在什么地方,耽误了吧?”
“原来是这样。”赵王迁与侍立旁侧的国相郭开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郭开踏前一步问:“田大人,你见到齐太后了?”
赵老鸹恭敬地答道:“有见到。”
郭开急切地问道:“齐太后怎么说?”
“主上,国相大人,情况是这样的。臣下于齐宫中,见到了齐太后。太后见到臣,国书尚未拆封,就问臣下:‘赵国今年的收成还好吗?百姓还好吗?赵王还好吗?’臣下不高兴,回:‘臣下奉我家主上之命,来到齐国,现在太后不先问君王,反而问收成,问百姓,岂不是先贱后贵,本末倒置?’不承想齐太后答道:‘不是这样的,假如没有收成,哪里有百姓?假如没有百姓,哪里有君王?收成才是百姓的本,百姓才是君王的根,这世间的道理,难道不是这样吗?’”说到这里,赵王、郭开与郑朱三人频频点头:“没错,没错,这果然是齐太后的话。她就是这样一个绝顶智慧的妇人啊,只是不知为何生出那般颓疲的一个儿子。田大人,齐太后接下来还说什么了?”
“赵老鸹?”郭开与郑朱面面相觑,“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而且这名字,也太恶心了点儿。”
赵王迁垂泪道:“义人埋名,诸国皆知,偏偏寡人被蒙在鼓里,这是寡人与国相不可推诿的责任。”
郭开急忙跪倒:“主上,义人埋名乡野,此皆臣下之所误。少顷,臣下就会派人,去驴……驴什么庄,找到这位义人,以国士相待。”
然后,三人转向赵老鸹:“田大人,接下来齐太后又说了什么?”
“齐太后接着问,赵国有位宗室赵葱,他在雁门关聚歼十万匈奴铁骑,他在宜安之战中,举重若轻地歼灭十万虎狼秦师。赵葱现在还安全吗?他的功劳已经被小人掠走,如果他的性命再难以保住,赵国就危险了。”
赵王、郭开与郑朱面面相觑,皆无言。
“齐太后又道,赵国有个小人,他在雁门关不敢交战,三次私逃回府,赵王却三次登门求请,后来更把赵葱将军的雁门关大捷,算在这个小人的头上。而后于宜安及肥下之役,这个小人几乎杀掉赵葱将军,更剽掠了赵将军歼灭十万秦军的大功劳。这样的小人,为什么要留着呢?难道整个赵国的宗庙,三百五十万赵国子民的福祉,全要为一个卑劣的小人殉葬吗?”
赵老鸹说完了,现场三人皆面色沉重。半晌才听赵王弱弱地道:“田大人远行辛苦,且下去歇息吧。”
“谢过主上恩典。”赵老鸹下跪,退出。
听着赵老鸹的脚步声消失,赵王迁叹息一声:“毒蛇噬臂,壮士断腕。国相啊,若我们不先行扫清内部忧患,只恐那齐太后下不了与我大赵结盟的信心。”好长时间,才听到郭开含混不清地回答:“主上明见,正该如此。”
一支由马车和骑者组成的队伍在荒野的路上缓行。
不少于几百人,老人和孩子占到一半。
老年人半躺在马车上,眯着眼睛聊天,花枝招展的小女孩,随着车队载歌载舞。排箫的吹奏与铜鼓的击打声,传出数里之遥。
这队人成分极复杂,有商有兵,有民有官。商人圆头肥脑,士兵身材雄健,百姓个个喜笑颜开,唯一的官员,是穿着田大人服饰的赵老鸹。
狐鹿姑策马,与赵老鸹并排而行:“夫君呀,此后你我到得塞外,牧野长天,浩浩黄沙,那就是我夫妻二人双栖双飞的天地,就是我们的子嗣生长繁衍之地。”
看着妻子娇嫩的面颊,赵老鸹咽了口唾沫,“你的夫君已经等不及了。”
车队止步,惊愕地望着前方一排剑士簇拥的一辆车子。
车上一个女孩儿,十七八的年纪,捧着只小小的竹筐,正吃着李子。
狐鹿姑虽是女流,却是久经沙场之人,一眼就瞧出对面来的全是高手,急忙示意后面的车队止步。
赵老鸹纵马上前:“呔,前面何人,何以挡住大人的去路?”
一言未讫,突听一声翎箭破空,那一箭力道惊人,命中赵老鸹咽喉,去势犹劲,竟将赵老鸹的身体带动起来,凌空飞起,跌落在树丛之中。
“啊,”狐鹿姑与赵老鸹夫妻连心,眼见丈夫无端被杀,痛怒交加之下,眼角泌血,“你是何人?杀我夫君,我势必与你不死不休。”
对面操弓者是个满脸疤痕的汉子,只见他踏前一步:“化外之人,入我赵境,竟不识得我赵樽吗?”
赵樽身侧的汉子,背负一面门板宽的巨剑,踏前一步,也笑道:“既知赵樽在此,当知我周义肥。我周义肥这辈子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但适才那个,理由还真不少。他岂不是驴各庄的赵老鸹吗?此人固是狐鹿姑的丈夫,可他本是赵人呀。身为赵国人,却与敌国勾连,欺瞒主上,欲陷死军中大将,这是叛国之罪。赵人之奸,赵人杀之,有何不妥?”
颛渠阏氏自车上探身:“赵樽?周义肥?莫不是赵国排名最前的两个死士吗?太久未闻此二人动响,还以为他们死了呢。他们侍奉的那姑娘又是谁?”
阏氏身边,诸人摇头:“回主母,我等也不知道这姑娘是谁,但他们见面就杀赵老鸹,还叫破狐鹿姑的名字,分明来者不善。”
正说着,就听对面车上的姑娘笑吟吟地问道:“颛渠阏氏,你身为匈奴大单于的正室夫人,若是你的部族之中,有人与中原人勾连,欺骗于你,陷害你倚重的军中大将,请问夫人何以处之?”
“这个,”颛渠阏氏气道,“这位姑娘,你尽知我们的来历,而我们却对你一无所知,这不公平。”
对面的姑娘嗤笑:“夫人想要公平?”
颛渠阏氏朗声道:“那当然,世间之人别无所求,唯公平二字而已。”
对面的姑娘冷笑道:“夫人所说的公平,莫非是当年的雁门关外,十万匈奴铁骑尽为李牧歼灭之役?我听说那一仗堪称是风云变色,日月无光。李牧将军之名震动周天,东胡啼哭远走,楼烦含泪西奔,北部匈奴更是扬尘远去。莫非夫人正是要报此役败绩,所以不惜花费十年之功,率部落深入赵境,控制驿亭边站,将发往朝中的讯息尽数篡改,让赵王得到不利于李牧将军的假消息吗?”
对面的姑娘恍然大悟:“原来夫人费如此周折,竟是为了匈奴的两个小王子?但是夫人,世间人谁无父母?谁无儿女?你匈奴铁骑屡屡踏破雁门关,多少生民奔逃呼号?多少男儿埋骨荒郊?多少女儿葬身沟渎?岂不闻那无定河边,累累白骨?哪一个不是春闺梦里,日思夜想的亲人?若世间人都如夫人这般冤冤相报,代代无已,这世间岂不是争战无休,杀戮无止?”
颛渠阏氏失笑:“姑娘,你说话真够天真。难道这世间岂不正是争战无休,杀戮无止?我想姑娘心里一定很清楚,冤仇怒火,起于无名,一旦燃起,就会无休无止,若不把这世界烧为一片白茫茫,仇恨就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