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楚王负刍叹息一声,“既然被你们识破,多说无益。希望秦王能给我个封君的爵位,让我守着先祖的灵位。又或许,秦王更愿意把这个机会留给昌平君。”
话说楚国大夫素来有着对王室忠贞不二的传统。
这个传统极好。
但那一日大夫们洗潄过后,正要上朝,忽见一支旌旗飘舞的秦军在三名年轻将军的率领下,大摇大摆地穿城而过,奏响铎钲,扬长而去。楚大夫们都看得有些蒙,怀疑自己还没有睡醒。
好端端的,项燕和昌平君还在前线阻遏秦国,秦兵怎么会出现在寿春?
等到上朝时,大夫们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大王被秦兵捉走了。
当时大夫们就全都崩溃了。
一半大夫哭喊着出城去追赶秦兵,要与主上同患难。还有一半大夫,哭着喊着去投奔楚国上将军项燕,寻求拯救楚国的方法。
军营中的上将军项燕,初听到这个消息,内心也是无法接受的。他脸色灰败,跌坐在地:“陷主于敌手,此为我等人臣之辱,且容我伏剑自刎……”说罢,项燕拔出剑来,就要自刎。
“昌平君……”项燕好生为难,“昌平君大人正被我儿项梁羁押捆绑,沿着淮水南下,待我传命让他们回来。”
众大夫不解:“老将军,为何要命少将军羁押捆绑昌平君大人?”
项燕支支吾吾地说道:“……等他们来了,你们就会知道的。”
几日后,项梁带着昌平君回来。众大夫一看,果不其然,昌平君双手双足都被极柔的软绸捆绑着,满脸悲愤,不停地挣扎蠕动。看着大夫们错愕的表情,项燕解释道:“诸位大人,昌平君大人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前番棠溪血战,得昌平君大人相助,我楚军斩杀秦兵二十万。此为百年来罕逢的胜绩,是以昌平君大人的声望,在楚人的心目之中如日中天。
“昌平君大人的威望,自然会对主上的权力构成威胁。因此,主上先后五次派人持剑前往郢城,要取昌平君大人的首级献与秦人,并与之和谈。但我和小儿商议,生杀予夺固是人君之权柄,但昌平君大人本在秦国出仕,与我楚国素无瓜葛。若非是大人于郢城举兵,我大楚早就亡了。一来昌平君大人无罪而有功,不该被诛杀;二来日后的抗秦卫楚,离不了昌平君大人;三来即便杀掉昌平君,也不会让秦人罢手撤兵。是以我吩咐小儿阻止主上的杀令,务须护得昌平君大人的性命。但昌平君大人却认为,为人臣者,须得对主上之命无条件服从。主上的杀令可能不对,但奉令而死乃为人臣的大节。所以昌平君一再想要奉主命自杀,是我命小儿捆住昌平君大人,不得让他自尽。同时为了避免主上派来的杀手找到昌平君大人,我命小儿带着昌平君沿淮水南行。岂料这番布置,竟被秦人窥破,他们从我们的防范缝隙中钻了进去,将我们的主上掳走了。”
听完解释,大家才明白怎么回事:“难怪秦人入寿春竟如入无人之境,都怪主上窝里斗。这都什么节骨眼了,他还只顾自相残杀?此之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说到这里,众人望向昌平君:“昌平君大人,如今主上被秦人掳走,我们楚国该怎么办?”
昌平君说道:“主上落入人手,此皆臣下之罪也。你们放开我,容我自尽以谢列宗。”
“那不行。”大夫们道,“昌平君大人,你现在是楚国封爵最高的人了,也是威望最高的。若你也死了,楚国就真的完了。”
“列位,列位。”一名大夫高举双手,“大家听我说,负刍虽然被秦人掳了,但江山社稷犹在。我们只是缺个主君。昌平君大人就在这里,他是楚宗室之中德行最高、能力最高、威望最高、于国于社稷功业也最高的人,我们为什么不奉他为我们的主君呢?为什么不呢?”
时过千余年,史书上还留有这行字:“秦王游至郢陈。”(《史记·秦始皇本纪》)
公元前二二四年,秦王三十六岁,偕君夫人抵达郢城。
大战在即,王翦不敢稍离军营,派了儿子王贲来郢城迎奉秦王。
秦王问:“王老将军的营中情况如何?”
王贲答:“回主上的话,家父严令军士不得出战。军营的食物都是最好的,家父每天与士兵一起吃,一起住。”
秦王又问:“那士兵的野性呢?怎么来激发?”
“家父不提这事,但看各营将佐的安排。时下营中,各营军士每日都会抛飞石、跳跃、争彩鞠,又或是摔跤。家父说,现在的士兵们,斗志高昂,可以交战了。”
秦王登车:“昌平君那边的情形呢?”
“楚人一直在排练登基大典,鼓乐之声传出十几里开外。我们的斥候无法接近,但不时能听到传出的欢声笑语。”
“哈哈哈,”秦王心下大悦,“那便是我期待中的昌平君呀,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没变过。正是这般完美的男子,才会让菡杞公主那般的女人见之倾心。”
十余日后,秦王与君夫人驰入王翦大营。
王翦全身戎甲,率部众跪迎:“主上,昌平君已完成登基大典,现今五十万楚军万众一心,大有将我秦军一举歼灭之势。”
“哈哈哈,”秦王放声大笑,“寡人生平没什么爱好,唯独喜爱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巨大压力。唯有压力,才能够激活我们天性中的生命冲动。唯有压力,才能够让我们摆脱天性中的疲殆。唯有压力,才能够让我们的智慧如太阳一样散发出光,散发出热,世代普照这美丽世界。”
众将齐声道:“主上圣德,如太阳行于周天,让我等豁然开朗。”
王翦起身:“请主上并王后暂入行宫。且待明日,看六十万秦川儿郎,为守护主上与王后,与楚人殊死对决。”
秦王环视军营:“寡人吩咐你的战车,可曾完成?”
王翦拿手一指:“禀主上,那边高高大大的就是。”
“嗯,”秦王颔首,“看起来有模有样,防火的设施是否按寡人的要求完成?”
王翦急忙道:“事关主上安危,老臣岂敢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