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湖州码头靠岸时,天刚蒙蒙亮。
雾气还没散,像层薄纱罩在河面上,远处的屋舍、树木都成了模糊的影子。码头上人影绰绰,挑夫扛着麻袋踩着跳板上下,货郎推着小车吆喝,船家解开缆绳准备启航——一切都沉浸在黎明前那种半睡半醒的嘈杂里,声音黏糊糊的,像隔了层水。
章衡跟着人群下船。
他换了身衣服——靛蓝色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袖口和肘弯打着补丁,针脚粗糙,一看就是穷苦人家自己缝的。脚上是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鞋帮磨得起了毛,沾着泥。肩上挎着个灰布包袱,不大,瘪瘪的,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书。
左臂还用布带吊着,吊在胸前。布条是新换的,干净,但勒得紧,吊得胳膊发麻。他走得很慢,步子有点拖——不是装的,是真疼。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口就扯一下,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挑。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低着头,混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没人注意他。
在码头上,这样穷酸、带伤、沉默的年轻人太多了。有的是出来找活计的,有的是投亲靠友的,有的是……逃难的。
章衡现在就是第三种。
至少看起来是。
他按照苏颂交代的路线,穿过码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马头墙,墙皮斑驳,爬满枯藤。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积着夜里的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个早起倒夜香的老汉,佝偻着背,推着木车,吱呀吱呀地走远了。
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扇小门。
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发灰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陈记”二字。
就是这儿了。
章衡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三下,两轻一重。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接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眼睛很小,但很亮。他上下打量了章衡一眼,目光在他吊着的左臂上停了停。
“找谁?”声音很低,带着湖州本地口音。
“陈掌柜。”章衡说,“颍州苏子容先生让我来的。”
圆脸男人的眼神变了变。
他打开门,侧身让章衡进去,又迅速关上门,闩好。
门里是个小院,不大,但很整洁。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叶子被露水洗得碧绿。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都是寻常人家模样。
圆脸男人引着章衡走进正房。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些账本和杂物。靠墙有张条案,供着财神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坐。”圆脸男人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苏公的信,我收到了。你就是章衡?”
“是。”章衡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
陈掌柜又打量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伤怎么样?”
“骨头没碎,养着就行。”
“那就好。”陈掌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张路引,一份户籍文书,还有几块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