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进磨出线头的沙发,扫视房间。四壁从天到地都是塞满廉价小说的书架,除此之外就只有我屁股底下的沙发和一把木椅了。李掏出记事簿:“既然这么急不可待,那就请说吧。”
肖特一屁股坐进椅子,椅子腿磨着地板,活像动物在刨土:“从14日星期二下午2点到15日星期三下午5点,我都在工作现场累死累活。一连二十七个钟头啊,后十七个钟头工钱多一半。我是修电冰箱的,西海岸就数我最厉害。霜王电器行是我的东家,地址是南贝伦多街4831号,老板名叫迈克·麦茨玛尼安。给他打个电话,他会证明我的清白,比连环屁还密实,这就叫滴水不漏。”
李打着哈欠记下他的话;克利奥·肖特把双臂抱在干瘦的胸口,等着我们鸡蛋里挑骨头。我说:“肖特先生,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女儿是什么时候?”
“1943年春天,贝蒂来西海岸那会儿。她眼睛只能看见大明星,满脑子邪门歪道。1930年3月1日,我把干瘪老婆扔在马萨诸塞州查尔斯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从此没再见过贝蒂。可贝蒂后来给我写信,说她需要地方落脚,于是我就——”
李打断他的发言:“老爹,你就别长篇大论了。最后一次见到伊丽莎白是什么时候?”
我说:“别着急,搭档。这位先生挺合作的。肖特先生,您请继续。”
克利奥·肖特沉进椅子里,恶狠狠地瞪着李:“脑损伤小子插嘴前我正要告诉你,我从自己的储蓄里提了100美元寄给贝蒂当路费,说要是肯帮我打扫卫生,我就分她三平方英尺的地方睡觉,每个星期还付她5美元。要我说,够慷慨了吧?但贝蒂脑子里全是别的念头。她收拾屋子的水平实在太差劲,1943年6月2日,我把她一脚踢出门,从此就没再见过她。”
我记下这些话,然后问:“知道她最近在洛城吗?”
克利奥·肖特收回瞪着李的视线,转而瞪着我:“不知道。”
“就你所知,她有任何敌人吗?”
“只有她自己。”
李说:“老爹,少给我油腔滑调。”
我轻声说:“让他说下去。”然后提高嗓门:“1943年6月离开这儿以后,伊丽莎白去了什么地方?”
肖特对李一戳手指:“告诉你搭子,再叫我一声老爹,我就叫他蹩脚货!告诉他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丢的!告诉他C。B。豪洛尔局长的美泰克821冰箱是我亲手修好的,而且修得滴水不漏!”
李走进卫生间,我看见他就着自来水吞了一把药片。我换上最平静不过的红脸嗓音:“肖特先生,1943年6月,伊丽莎白去了哪儿?”
肖特说:“傻大个敢碰我一指头,我就修理得他滴水不漏。”
“相信你肯定行。您能回答——”
“贝蒂搬去圣巴巴拉了,在库克营地的陆军福利社找了份工作。7月她寄了张明信片给我,说有个大兵揍得她够呛。这是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
“明信片上提到那个大兵叫什么吗?”
“没。”
“提到她在库克营地的任何朋友的名字了吗?”
“没。”
“男朋友?”
“哈!”
我放下钢笔:“‘哈’是什么意思?”
老先生笑得前仰后合,我觉得他的鸡胸都要爆炸了。李走出卫生间;我打个手势,叫他别着急。他点点头,在我旁边坐下,和我一起等肖特先生笑完。等狂笑降到干笑,我说:“跟我说说贝蒂和男人。”
肖特咯咯笑道:“她喜欢男人,男人也喜欢她。贝蒂觉得数量比质量更重要,我觉得她不怎么擅长拒绝,和她老妈实在不一样。”
“具体点儿,”我说,“姓名、日期、长相。”
“小伙子,你在台上挨的拳头太多了吧,因为你的脑子好像进了水。爱因斯坦都记不全贝蒂那些男朋友的名字,而我也不叫阿尔伯特。”
“那就给我几个你记得起来的名字。”
肖特把大拇指往皮带里一插,在座椅上前后摇晃,像个盛气凌人的大人物的蹩脚翻版:“贝蒂迷男人,尤其是大兵。她喜欢花花公子,喜欢任何穿制服的白种男人。应该帮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她却在好莱坞大道钓男人,从军人手上讨酒喝。住在这儿的那段日子,我家简直变成了USO分部。”
李说:“你莫非想说自己的女儿是**?”
肖特耸耸肩:“我有五个女儿,走歪路的只有一个,还不算太糟糕。”
李的怒火喷涌而出。我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几乎能感觉到他的血液在奔涌:“名字呢?肖特先生,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汤姆、迪克、哈里。那些浑球一瞅见克利奥·肖特,就马上拽着贝蒂逃之夭夭。我只能描述到这个地步了。去找穿上制服不难看的男人,肯定没错的。”
我把记事簿翻到空白的下一页:“职业方面呢?贝蒂住在这儿的时候有工作吗?”
老人吼了起来:“贝蒂的工作就是替我做事!她说她在找电影方面的工作,但全都是扯谎!她只想穿上那身黑衣服去好莱坞大道钓男人!她在浴缸里染衣服,毁了我的浴缸,还没等我扣她薪水,她居然就溜掉了!在大街上晃来晃去,就像一只黑寡妇蜘蛛,难怪会出事!都怪她老妈,不是我的错!都怪爱尔兰邋遢老娘儿们!不是我的错!”
李用手指恶狠狠地一抹脖子。我们出去走到街上,克利奥·肖特还在对着四面墙壁喊叫。李说:“妈的。”我叹息道:“是啊。”心里在想老先生把美国武装力量的每一个人都列为了嫌疑犯。
我在口袋里找硬币:“抛硬币决定谁写报告。”
李说:“帮个忙,你写行吗?我打算去‘小弟’纳什的窝棚蹲点抄车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