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宋军的情形看,宜于平原中**,不宜于山地中人自为战。舍其所长,就其所短,虽有百万之众,不能发挥作用。而刘鋹还有一个最后的打算:战而能胜,进取中原,霸业可成;战而不胜,大不了泛巨舟浮沧海,总不至于如孟昶的结局。
打算得倒不错,但李煜不相信刘鋹做得到。他仍旧照原定的步骤,发正式的书函,做第二度的忠告。当然潘佑的原稿要修改过,最主要的是,必须将刘鋹的打算说破,明劝暗驳,让他知道他的算盘打不通。
由潘佑自己执笔改过的稿子,篇幅几乎加了一倍,而亦更为李煜所心服。首先,开头另加的一段:“足下诚听其言,如至友谏诤之言;视其心,如亲戚急难之心,然后三复其言,三思其心,则忠乎不忠,斯可见矣。从乎不从,斯可决矣!”便觉得异常满意。嘉敏亦以为这才真正是至矣尽矣,如果刘鋹不听,李煜可以无憾。
提到刘鋹的打算,潘佑写的是:“此大约皆说士孟浪之谈,谋臣捭阖之策。坐而论之也,则易;行之如意也,则难!”接着便拿蜀中的情况作比,如说山川之险,栈道和三峡,过于五岭,结果又是如何?何况南汉与宋朝“封疆接畛,水陆同途,殆鸡犬之相闻,岂马牛之不及?一旦缘边悉举,诸道进攻,岂可俱绝其运粮,尽保其城壁”?
信上又提醒刘鋹,吴越钱镠唯宋之命是听,宋朝可以调动吴越的部队,自泉州出海,直趋五羊城下;而“当其人心疑惑,兵势动摇,岸上舟中,皆为敌国,忠臣义士,能复几人?怀进退者,步步生心;顾妻子者,滔滔皆是。变故难测,须臾万端,非惟暂乖始图,实恐有误壮志,又非巨舟之可及,沧海之可游也”!
“我希望刘鋹对这段话三复三思。”李煜为嘉敏指出其中的深意,“这是婉转讽示。刘鋹应该知道他暴虐寡恩,到兵败之时,‘岸上舟中,皆为敌国’,他还打算着带着他的‘媚猪’泛巨舟、浮沧海,只怕是梦想。说句不嫌忌讳的话,换了我,果真穷途末路,做此打算,倒还十有八九可以办得到。”
话还未完,只见嘉敏愀然变色。李煜旋即省悟,自己口没遮拦,冒出这样不吉利、没志气的话,是大大刺伤了她的心。他既悔又恨,一时也涨红了脸,愣在那里,显得手足无措似的。
嘉敏见他这般神色,心里倒觉得老大不忍。但是,这样的“打算”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也是绝对办不得的!出入关系太大,苟且不得,因而嘉敏明知自己的话也会刺伤他的心,却不能不说,并且还不能不率直地说。
“重光,你别糊涂!金陵前横大江,哪里是你的沧海?果然宋师南下,非战即死!”她背转身去,用冷得发抖的声音说,“我不要做花蕊夫人!”
李煜不安极了!十月底的天气,竟致遍体汗下。“我何尝愿意做孟昶?”他嗫嚅着说,“不过,形禁势格,只有朝修好的路上走去。好在长江天堑,宋朝就想用兵,也有顾忌。我们绝不会像孟昶那样。”
“唉!”嘉敏唯有付之长叹,“但愿如此吧!”
因为刘鋹的态度不友善,而又是炎荒万里之行,所以遣派使者,成为难题。合格的,托词规避;自告奋勇的却又不合格,派去反会偾事。
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很适当的人,是给事中龚慎仪。他是闽北邵武人,贪图归途可以迂道回乡扫墓,所以不辞南天跋涉,并且带着他的儿子龚极同行。
去时父子双双,归来只见其子,不见其父。原来南汉主刘鋹不理会李煜谏诤之忠,只觉得无一句话不逆耳。一怒之下,将龚慎仪下在狱里,写了一封很不客气的复信,交龚极带回。
李煜不曾料到刘鋹如此不讲交情。正如他在原信中结尾所说的:“为交友者,亦惆怅而遂绝矣!”迫不得已,唯有绝交,将刘鋹的复书,与他的原信,一起送到汴梁。
汴梁君臣所感兴趣的,是潘佑为李煜执笔的那封原信。皇帝比较宽大,认为他劝刘鋹息兵事大的话,出之腑肺,所以恳挚异常。劝人如此,自己当然不会明知故犯,看来跟江南始终可以不必兵戎相见。
皇弟晋王光义的见解不然。他指出李煜信中“夫称帝称皇,角立杰出,今古之常事也;割地以通好,玉帛以事人,亦古今之常事也。盈虚消息,取与翕张,屈伸万端,在我而已”这段话中,包藏着祸心,今日之“屈”,正为他日之“伸”。不如趁早征讨,免得遗留后患。
宰相赵普亦附和皇弟,力主用兵。可是皇帝的意思很坚决,眼前不谈江南,只商量如何对付南汉。
湘桂一带,专为监视南汉一带的防务,一直由潭州防御使潘美负责,如今自然顺理成章地由潘美挂帅南征,他的新头衔是“桂州道行营都部署”。用“行营”的名义,表示是正式的讨伐,同时也表示战争的规模可大可小。
潘美的副手,亦是就地取材:派朗州——湖南常德的团练使,也就是皇弟光义内兄的尹崇珂为副都部署。两路分兵,直指临水与贺江交汇之处的贺州。
消息传到广州,上下震动。刘鋹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听信了左右宦官的话,以为宋朝绝不敢发兵南下,自蹈五岭之险,谁知估计完全落空。事到临头,征召宿将,宿将多已凋零;检点军器,军器多已朽腐。
算起来只有一个人可用。此人名叫潘崇彻,颇读兵书,曾有战功,是南汉公认的一个名将。刘鋹曾重用他为西北面都统,防守大庾岭一带。可是用而又疑,派人监察。所派的人,又是潘崇彻的对头,自然不会有好话:说他征集了八百多名伶人,身衣锦绣,口吹玉笛,每天作长夜之饮,达旦方休;一切军政,置之不闻不问。刘鋹大怒,削夺了他的兵权,闲居在家。此时群臣交章,奏请起用,而刘鋹犹有余恨,说什么也不肯用潘崇彻。
刘鋹另选一将名叫伍彦柔,带领五千步卒由水路沿西江而进,增援被围的贺州。他到了梧州以东的封川,折而往北,溯贺江以上。
潘美得报,急急派兵往南迎击。走出一百多里,大路尽头,即是江边,地名信都,又名官潭,土名南乡。贺江由封川北流,到此是个弯头,向东一转再折而北上。江边是一片长满了芦苇的浅滩,连接着一大片密林,出林就是大路,也正是宋军的来路。
潘美策马高冈,纵览形势,大为欣喜。这里是设伏的好地方,敌军如果仍由水路北上,舟过弯头,必当减速,那时拦腰迎击,则后舟壅塞不前,前舟失群无援,不难一举歼灭。不过,潘美估计,伍彦柔多半还是会舍舟登陆,所以大部分的伏兵,布置在深苇密林之中。
部署已定,南汉的援军到了。为时将晚,伍彦柔下令泊舟南岸,第二天在北岸登陆。到得天明,主将的座船,首先移泊北岸。小校搭好跳板,抬上去一张胡床,伍彦柔亲携弹弓,神气活现地踞坐在胡**发号施令。
等部队都上了岸,乱糟糟挤作一团,方在整理队形,尚未成列之时,一支响箭,直上云霄,伏兵齐起。飞篁如雨之中,宋军挺着雪亮的白刃,个个奋勇当先,杀得南汉的五千人。南汉军未战先溃,十死七八。伍彦柔被擒,解到宋军大营,潘美的杀性甚重,问都不问,一刀斩讫,用支极长的竹竿,将伍彦柔的首级高高挑起,竖在贺州南门以外。南汉的贺州刺史刘守忠,长叹一声,拔刀自刎,州城就此不守。
潘美一看南汉中计,更不怠慢,密派精骑,西取昭州平乐。平乐东南,乐水与漓水相汇之处,有个渊深莫测的潭,名为昭潭,昭潭之北的开建砦,是平乐一险。守将靳晖接得警报,一面固守,一面派人向潘崇彻告急,谁知全无回音——潘崇彻有意拆刘鋹的台,只拥众自保。结果开建砦一破,昭州刺史田行倜悄然遁去。北面的桂州刺史,如法炮制,潘美轻取了两州之地。
于是宋军收兵往东,又攻贺州以东的连州。连州西北就是五岭之二的骑田岭,由南汉招讨使卢枝把守。他守得很好,使得湖南的宋军,不能渡岭夹击。潘美就不敢向东深入。此时有个降将李廷珙自告奋勇,愿说卢枝来降。
卢枝并未投降,但他的部将却纷纷动摇了。见此光景,卢枝知机,星夜撤兵,退保兴王府正北的清远。连州亦就兵不血刃地落入宋军手中。
败报南传,刘鋹反倒轻松了,他说:“昭、桂、连、贺四州,本来不是南汉的疆土,应该归属宋朝。宋师既已如愿以偿,我可以料定他们不会再南下。”
这是刘鋹一厢情愿的想法。不久,警报纷传,宋师将进窥韶州,刘鋹方始着急。因为韶州据五岭之口,当百粤之冲,是兴王府最主要的一重门户。此地一破,宋军便可**了。
仓皇之际,无将可遣,刘鋹唯有派禁军首领李承渥为都统,领兵迎敌。禁军数目却真不少,不下十万之众,还练有一队大象,足壮军威,李承渥都拿来摆在韶州以南五里的莲花山下,一字横列,看上去气势不小。
潘美早就听说过,南汉军中有象阵。象之为物,骨坚皮韧,力大无敌,不可硬挡,只可智取。当时下令集中全军的强弓硬弩,一波接一波地发射,同时捉了好些田鼠,命士兵拎着它的尾巴,遥遥掷去。南汉的象队,有为箭镞射中了眼的,有为老鼠钻到鼻子里的,一时大乱,返身狂奔,反而冲散了自己的阵脚。宋军乘势攻击,李承渥全军皆溃,韶州自然也就不守了。
这一下,刘鋹慌了手脚,一面打算着“泛巨舟、浮沧海”,一面少不得再派兵马抵挡。可是找来找去,竟无人可以领兵为将!有个前朝宫眷,身份介乎妃嫔与侍婢之间的半老徐娘梁鸾真,向刘鋹保荐,说他的养子郭崇岳堪当重任。刘鋹已无法多做考虑,当即派郭崇岳为招讨使,统兵六万,驻扎城外,负保卫兴王府之责。
其时潘美已北取南雄,南下英德,屯兵在英德以南十里的泷头地方。此地诸水交汇,地形险隘,潘美疑有伏兵,不敢轻渡。而就在这时候,刘鋹派遣了一名使者,希望讲和,要求潘美暂缓进兵。
开宝四年二月,宋军已经到达兴王府西十里的双女山下,结砦屯聚,准备做最后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