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蔽的办法是,包围李煜,不让他接见臣下,甚至陈乔亦难得一见国主。至于一切战报及有关系的奏疏,只要徐氏兄弟关照“内殿传诏”徐元楀,一概压置,便即了事。
但不论如何,眼前的平静,便很难得。于是宫中普遍流行一种说法:这是先皇以来,累世礼佛虔诚所结的善果,江南有佛菩萨庇佑,必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免除刀兵血光之灾。
这个说法当然会传入李煜耳中,深以为听,甚至连平时不大佞佛的嘉敏,亦深信此说。因而她一改常态,每日必到百尺楼头,盥手礼拜,佛前一切供陈,都是亲手料理。李煜则除了亲临各大古刹斋僧以外,特地在澄心堂西,设置净室,宣召高僧开讲《楞严经》;又因张洎的推荐,征召鄱阳湖的隐士周惟简入宫,授职侍讲学士,专讲《易经》六十四卦中,天道循环,否极泰来的道理。
曹彬的作战计划是早就决定了的。打通东北两面,完成对金陵的大包围,迫使李煜订城下之盟。而选择在春寒犹劲,东风似剪的二月初动手,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模样,其实完全是因为江南君臣近乎麻木不仁,他想大大地擂一阵战鼓,警金陵城内的文恬武嬉。
意向既定,兵分两路。一路是由曹彬亲领水师,向金陵西南二十里的新林港、白鹭洲展开攻击。防守的江南兵将,望旗而降,兵不血刃;另一路是由田钦祚的部队,本来奉命驻扎当涂,守护浮桥的东端,此时照出师之前预定的计划,攻取秣陵关,然后深入东路,接应攻常州的吴越客军。
秣陵关一战而下,相当顺手,但当田钦祚亲自领兵东进时,却遭遇了一阵血战。对手是江南的统军使李雄,此人出身淮南,当年周世宗南使时,淮南百姓起而自保,称为“义军”,李雄就是义军首领之一。他立下赫赫功勋,为元宗派到江西,历任袁州、汀州刺史。李煜嗣位后,升任统军使,仍守袁、汀二州,手下有两万子弟兵,上阵一条心,很能打仗。
宋朝出兵,李雄奉命勤王。开拔之前,他向他七个儿子慨然明志:此行必死于国难。父死国,子死父,否则就不是忠孝。七个儿子涕泣受命,相约决不独生。
这是上年底的事。父子八人,纠兵入援,由江西出景德镇,自皖南北上,一路气势如虹,军容极壮。哪知走到溧阳地方忽然传来皇甫继勋的一通蜡丸书,命他顿兵待命。书函中隐约说明,怕李雄到达金陵城外,宋军接踵追击而至,反而自召危机。
李雄奉命唯谨,便屯兵在溧阳。却有个随军参赞的许御史,深谙兵机,看溧阳四野平旷,不是顿兵之地,便向李雄说道:“如果宋军经过,切莫理睬,等我两天。我到金陵城内面奏官家,回来与你一起进城。”
李雄口头答应,心不以为然。等许御史一走,正逢田钦祚来挑战,百般辱骂,令人难忍;李雄开垒迎敌,旗开得胜,逼得宋军急急后撤——其实是诱敌之计。看李雄追得远了,田钦祚回师反击,伏兵齐起。果然“父死国,子死父”,李雄父子八人,同时阵亡,溧阳也就不守了。
由于许御史一路要避宋军,迂回绕道,多费工夫,而李雄溧阳兵败的消息,却随着飞奔逃命的溃卒而传布,因此反比许御史先到金陵。这个消息,皇甫继勋仍然壅于上闻,但许御史闻悉噩耗,却不肯干休,奔到枢密院中,又哭又骂,大吵大闹,一时传为新闻,最后连李煜也知道了。他召见许御史垂问经过,既惊且诧亦怒,并还有些将信将疑,传谕内厩备马,带着少数近侍,策骑上城,要看个究竟。
“北军已临城下,你们竟不告诉我!”李煜用抖颤的手指着他们,顿一顿足,用哭音怨责,“你们骗得我好!”
徐氏兄弟,面面相觑,一脸的尴尬惶恐,张洎却沉得住气。“臣等奉职无状。不过,”他跪下来说,“臣等亦受人所骗,出于无奈。”
“谁?是受了谁的骗?”
“皇甫继勋。”张洎毫不含糊地回答,显得理直气壮,毫无愧怍,“官家委以军旅,调遣兵马,策定方略,皆由皇甫继勋独擅其事。宋军已到何地,胜负如何,臣等只听皇甫继勋所说,并不知实情。及知实情,又恐上烦尘虑,不敢奏闻。此是臣等爱君的愚衷,请赐垂察。”
听他辩得有理,李煜的怒气平了些,但想起一句话,不能不问:“你不是常说,北军师老,自然退去。如今又怎么样了呢?”
“此亦是皇甫继勋所误。”张洎平静地答说,“两国交兵,各有策略。必先我国坚壁清野,以简驭繁,乃可坐待北军师老。倘或一无戒备,或者调遣不当,则犹如纵敌深入,何有‘师老’之可言。”
这一下提醒了李煜。“是啊,”他说,“皇甫继勋怎么可以用蜡丸书让李雄顿兵在溧阳,溧阳岂是可守可屯之地?他连近在咫尺的地势都茫然无知,太可痛恨了!”
徐氏兄弟,依然无话。张洎冷冷地加上一句:“可惜李雄父子,死得不得其所。”
“皇甫继勋误国!”李煜恨恨地说,“罪不容诛!”略停一下,他又问道,“我想拿皇甫继勋下狱治罪,你们看如何?”
“是!”张洎很快地看了徐氏兄弟一眼,抢着答说,“容臣细细商量停当,奏请圣裁。”
徐氏兄弟虽一直没有开口,但要除去皇甫继勋的心思,却是一样的。因为拿一切罪过都推在此人头上,他们参预机务而将国事搞糟了的责任,便可卸除;再则皇甫继勋渐渐跋扈难制,这个把月以来,竟连国主宣召,亦托词不至,不知道他一个人在打什么主意。倘或与宋军暗通款曲,卖主求荣,则澄心堂的近臣,岂非都要葬送在里面?
如今难得有此可以借刀杀人的机会,徐氏兄弟当然支持张洎的主张。只是杀皇甫继勋不容易,兵权在他手里。虽可调动宿卫禁军包围捉拿,却怕激起严重的冲突,动摇民心。如果降谕宣召入朝,明数其罪,又怕他依旧找个理由推辞不来,反倒打草惊蛇,让他起了戒心,以后便更难相处。
“只有骗他进宫。”徐游问道,“你们看,能找件什么他最关心,也最有兴趣的事,以此为饵,就能骗得他动了!”
“对!”徐氏兄弟异口同声地说,“就用这件事骗他。”
“宋朝的密使是乔装改扮成老百姓混进城来的,一到先去看张学士。将军,你知道的,赵普跟张学士一直有书信往还,这次也是赵普有信给张学士。”徐元楀装得很兴奋地说,“是为了求和。”
“求和!”皇甫继勋的眼睛都亮了,“真有其事?”
“赵普在汴梁是何等身份,岂能说话不算?当然真有其事。”徐元楀接着又说,“信写得很切实,也很简单,只说一切细节都由密使面谈。可是,那密使不肯多说。”
“为什么?”
“他说,最要紧的一个人没有到,说了也是白说。这最要紧的人,就是将军。他说:‘皇甫将军专掌军务,罢兵息战,要他点了头才算数。不然,兵马都在他手里,你们说不打,他偏要打。又待如何?’”
“噢,”皇甫继勋陡觉飘飘然的,好似身子暴长了几尺,一挺腰将背靠在交椅上,斜睨着徐元楀问道,“那么,你们是怎么个意思呢?”
“都说和战大计,要请将军拿主意。特地着我来请。”徐元楀又说,“进了宫,请先到澄心堂见面。是和是战?和是怎么个和法?都听将军的意思。先商量停当,再跟密使见面,事情就妥当了。”
娓娓言来,不见半点机心,皇甫继勋不知不觉地点点头说:“好!我进宫去商量。能和得下来,当然以和为贵。”
于是皇甫继勋带着他的侄子皇甫绍杰,由徐元楀陪着一起进宫。到了澄心堂外,中门紧闭,只由左角门出入,门上高悬一块白油朱漆的木牌,大书“机要重地,擅入者斩”。徐元楀便将皇甫绍杰的袖子一拉,示意不可入内,却向皇甫继勋说道:“将军,你请。”
等皇甫继勋一踏进去,左角门随即在他身后关闭。皇甫绍杰突然惊觉,高声喊道:“叔叔,当心有……”
“诈”字不曾出口,已有四名孔武有力的内侍,一拥而上,捉手的捉手,掩口的掩口,横拖直绁,制服了皇甫绍杰,将他禁闭在禁军宿卫休息的小木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