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以下,不用命者,以此剑斩!”
“遵旨。”
皇帝慢慢转过脸去,看着潘美说道:“你听见我的话了?”
潘美惊惧失色,以抖颤的声音答道:“臣等谨遵陛下的法度,不敢稍违军令。”
“这才是!胜利凯旋,我不会小气,个个都有上赏。”皇帝略停一下喊道,“曹彬!”
“臣在。”
“你可知道,枢密使这么一个要紧职位,我为什么让它久悬在那里?”
“臣不敢妄测圣意。”
“今天跟你实说了吧!我留着给你。等你平了江南回来,我立刻宣麻!”
宰辅进退,特颁诏命,用白麻纸书写,所以称为“宣麻”。除宰相以外,枢密使的除授罢免,亦用此规制,因而枢密使又称“使相”。皇帝以此相许,潘美当然要在私下向曹彬称贺。
“不然!”曹彬平静地答说,“此去无非仗天威,遵庙算,方能成事。我有何功可言?而况使相极品,不是轻易可以给人的!”
“这,”潘美愕然,“元帅,你是说,平了江南回来,官家亦不见得为你宣麻?”
“想来如此。”
“何谓‘想来’?元帅,你倒说个道理我听!”
“说穿了一句话:太原未平而已。”
“原来如此!”潘美笑了,“那就速速平了江南,麾兵北伐。”
当宋朝特派“知制诰”的谏官李穆,以“国信使”的名义,赴江南宣谕时,江南亦有专使来朝——李煜与从善的胞弟,江国公从镒。他随带三十号大贡船,进贡帛布二十万疋,白银二十万斤,几乎掏空了金陵宫内的库藏。
尽管是这样丰富的进贡,但宋朝却似乎有意冷落从镒,将他安置在宜秋门外的瞻云馆中,一连三天,不理不睬。而手足之间,则咫尺犹如天涯,因为使节先公后私,古来定例,尤其是在这兵戎相见,将成死敌之际。从镒不敢私下先会胞兄,从善更要远避嫌疑,只能遣人传话:只等天子召见,勾当了公事,立刻便迎他到府,联床夜话。
是在从镒到汴梁的第五天,弟兄方能相见。在执手相看的刹那,国难家仇,一齐涌上心头,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所以都哽咽无语。反要靠两方面的亲信随从,代达积愫。然而最要紧的话,仍旧只有等他们兄弟将激**的情绪平伏下来,才能促膝倾诉。从镒到这时候才说出他此行使命,是赍呈一通极机密的表状,表明李煜愿意像吴越国主钱镠一样,接受宋朝的爵命。
“可惜晚了!”从镒叹口气说,“无非自取其辱而已。”
由这句话中,从善已可想象得到,宋朝皇帝在接见从镒以后所表示的态度,但仍不能不追问一句:“赵家天子怎么说?”
“他说:‘只要令兄肯来见一面,一切都好商量。且等李穆复命以后,看怎么说!’”
从善不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自语似的说了句:“其实就来一趟也不碍。”
“不会来的!”从镒使劲摇着头,“猜忌越来越深,固不可结。宋朝果然相信江南以小事大的诚意,又何必非国主朝觐不可?”
“这话,”从善很勉强地答说,“也有道理。”
“七哥,”从镒慨然说道,“我是不打算回去了。按诸春秋战国的‘质子’之义,有我们俩在这里做质,分量亦不能谓之不重。如果宋朝非要国主也来不可,那就是心怀叵测,见得陈乔的看法不错。到那时候,宗社有倾覆之危,除却一战,更无善策。”
“只要能战,自然要战。唉!”从善痛心疾首地低下头去,用哭声自责,“我好糊涂,我好悔!”
“七哥,”从镒吃惊地问,“你做错了什么事?”
“我误中了人家的反间计,不该密陈国主,说林仁肇要谋反。”
从镒越发吃惊:“你是说,林仁肇并无谋反之心?”
“这是我最近才知道的。说什么林仁肇密通款曲,送图示诚,完全是人家弄的玄虚。”
“原来如此!”从镒跌足嗟叹,“七哥,你这件事可做得太鲁莽了。”
“悔之无及。”从善是欲哭无泪的表情,“一着错,满盘输。只能听天由命了。”
李穆的往返,只得半个月的工夫。星夜急驰,只是为了不愿耽误进兵的时机。
因为曹翰为先锋,已领轻骑兼程南下,如果后续大军不发,即成孤军深入之势,显然不利。是故李穆在受命出发时,就奉到面谕:不论结果如何,务必尽快复命。但他来去如此迅速,多少出乎皇帝意料,因而在召见之时,皇帝颇致嘉许慰劳之意。
而李穆是操行端直的君子,自觉未能达成任务,深为惭愧。“臣不敢当陛下奖许。”他说,“李煜有负陛下玉成之意,总是臣宣谕失当所致。”
“不怪你!”皇帝答说,“我亦是尽人事,求心安。只要你拿我的话说到就是。”
“是!臣悉如圣意宣达,不敢妄加增减。”
于是,李穆细陈到达金陵宣谕的经过。
李穆一到金陵,就向上船接待的官员表明:“不入宾馆,实时要见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