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些秘事,格拉哈姆震惊了,他不得不打断老者,隐晦地向他提问,让他重复他的话,才确定他确实听到了荒天下之大谬的真相。他并不是自然而然地醒来的!这是一个老人稀里糊涂的谗言,还是多少掺杂了一些事实?他感觉到自己的脑海中存在着阴暗的记忆,他很快就联想到了,这可能是某些刺激效应的残存印象。他突然意识到,与老者的巧遇实在是幸运,他终于对这新时代有所了解了。老者喘息了一会儿,吐了口唾沫,又陷入了回忆中,操着原来那尖锐的声音说着:
“从他第一次遭到反对开始,我就一直在关注整个局势。”
“谁遭到反对?”格拉哈姆说,“沉睡者?”
“沉睡者?当然不是,是奥斯特罗。他太可怕了!他们承诺奥斯特罗,说下一任肯定轮到他。这群傻瓜!居然不害怕他,还夸下海口!如今这座城市变成了他的包袱,我们不过是在里面添乱的小人物罢了!添乱的小人物!他还没着手整治,工人们就相互残杀,时不时杀个中国人、杀个劳工警察玩玩儿,幸好其他人还相安无事!到处都是死尸、烧杀抢掠、无尽的黑暗!多少年了,这种世道还没出现过……唉!历史上无论哪一个朝代,兴盛也罢,败亡也罢,遭殃受苦的总是老百姓!没救了!”
“你刚才说什么……多少年了……什么……没有出现过?”
“啊?”老者问。
老者又说了一遍,但含含糊糊的,并不清晰,他不得已又重复了一遍。“人人出门都拿着武器,到处喊打喊杀,一群傻瓜大嚷大叫要自由什么的。”老人说,“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种事。这无疑就像以前那场巴黎暴乱,都三罗年啦,所以我才说没见过。但这就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懂的,我懂的。这五年来,奥斯特罗一直在动手脚,民间武器泛滥,各地不断引发动乱,官员高谈阔论,却毫无作为,还有饥荒等各种威胁。蓝衣工人一肚子怨言,所有人都没有安全感,一切都处于动**之中。世风日下啊!看看这个社会沦落到什么地步!叛乱、斗争,没完没了,委员会走到头了!”
“你对这些事情很了解啊。”格拉哈姆说。
“我很清楚我听到了什么。我可不像说话机。”
“你当然不是。”格拉哈姆应和道,心里却好奇说话机到底是什么,“你确定是奥斯特罗组织了这场叛乱,密谋唤醒了沉睡者?仅仅是为了维护自己……因为他落选了委员会议员?”
“我想,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老者说。
“傻子才不知道。不管在委员会还是什么机构,他都千方百计地想要掌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而我们还窝在黑暗中的一堆尸体旁!为什么你没听说过奥斯特罗和维尼家族之间的纠葛?你以为我说的世道是怎么回事?关于沉睡者吗?嗯?你认为沉睡者是真有其人,是自然而然清醒过来的?”
“我是一个迟钝的人,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老,而且很健忘。”格拉哈姆说,“发生了很多事情,尤其是近几年……如果我是沉睡者,说实话,我对他们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嗯!”老者惊道,“你很老吗?听声音并不老啊!但不是所有人到了我这个年纪记忆力还那么好的,真的。但这些事情太臭名昭著了,大家都知道!而且你还没有我这么老吧。好吧!也许我不应该根据自身的情况去评判别人。我在我这一辈的人里算年轻的了,可能你在你那一辈的人里算年老的。”
“就是这样,”格拉哈姆说,“我有一段奇怪的过往。我知道的东西少得可怜。而历史!我真的对历史毫无了解啊。沉睡者和凯撒大帝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所以听你谈论这些事情真的很有趣。”
“我多少知道一点东西,”老者说,“知道一两件事情。但是……听!”
两人敛声,静静地侧耳倾听。一阵沉重的撞击声传来,他们的座位都震动了起来。行人都停下了脚步,向对方高声询问着。老者疑惑不已,他冲一个走近的人喊了一声。格拉哈姆看他这样,也壮起胆来,站起身,向其他人问话。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回到了座位上,发现老者正低声咕哝着,听起来含糊不清。好一会儿,两人什么话也没说。
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就要来了。这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如此相近,又如此遥远,格拉哈姆很难继续猜想下去。这位老者说的是真的吗?还是该相信老百姓呢?革命能成功吗?还是说,他们都错了,红衣警察引导着一切舆论风向?战争的威胁随时可能蔓延至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暂时平静的角落,再次将他捕获。趁现在还有时间,格拉哈姆觉得有必要多了解一下局势。他忽地转过身,想要向老者提问,却讷讷地开不了口。老者见状,索性主动挑起了话题。
“有因必有果!”老人说,“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于沉睡者身上,多傻啊!我可是对他了如指掌,我一直对历史很感兴趣。我还小的时候,总喜欢读印刷书。很难想象吧?你可能从来都没见过印刷书,又旧又脏,所以卫生公司把它们全烧了,制成菱铁矿。但是脏虽脏,它们有自己的价值啊。你可以从中学到很多知识。那些新颖的说话机……当然,对你来说可不算新颖啦……噼里啪啦地念一通,确实很容易听,但忘得也快。但我一开始看印刷书就留心沉睡者的事情了。”
“你肯定不会相信,”格拉哈姆缓慢地说道,“我太无知了,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整天埋首干自己的事情,我的经历也十分坎坷,因此我对沉睡者的过往一无所知。他到底是谁?”
“唉,”老者应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只是一介无名小卒,可怜得很,对一个女人死心塌地,偏偏那个女人水性杨花,可怜啊!后来他就陷入沉睡之中了。他用过的旧物都变成棕褐色了,当局还保存着,还拍了一些银质照片,保留了他睡着的状态。那是一罗半年前……一罗半年前!”
“对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死心塌地,可怜的家伙,”格拉哈姆轻声地自言自语,继而提高音量,“原来如此。好,请继续吧!”
“你一定知道他有一个表弟叫沃明,孤家寡人的,没有孩子。他靠公路投资赚了一大笔钱,第一条伊德哈迈特公路就是他赞助建成的。你肯定听说过吧?没有?为什么?他买下了全部公路专利,成立了一家大公司。他那段日子真辉煌!一单又一单生意找上门来,一家又一家公司拔地而起,数不胜数!他还买下了所有的铁路,全部用伊德哈迈特物质进行改建;在短短二十多年内,他修建的公路就完全取代了旧时代的铁路。虽然他的财产很庞大,但他不想分散管理,也不想纳入股东,便把财产都记在了沉睡者的名下,并指定他精心挑选和培训过的信托委员会代为管理。他知道沉睡者不会醒过来,他会一直睡下去,睡到死为止。他很清楚这一点!后来又来了一笔天降横财。一名美国男子在一次船只事故中失去了他的两个儿子,于是就把自己巨大的遗产也留给了沉睡者。信托委员会的受托人发现他们负责管理的资产已经到了无法估量的惊人数额!”
“他叫什么名字?”
“格拉哈姆。”
“不……我是说那个美国人。”
“伊斯比斯特。”
“伊斯比斯特!”格拉哈姆喊出声,“我怎么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有听说过。”老人说,“当然没有。现在学校教的东西太狭隘。但我对他了如指掌。他家财万贯,从英格兰搬去美国。他留给沉睡者的资产甚至多于沃明。他怎么赚的这么多钱,这我就不知道了。好像是靠画机械图纸发家的。总之,他变成了亿万富翁,又把钱财都留给了沉睡者,最终落到了信托委员会的手上。这就是委员会的前身,起初它只是一个信托委员会而已。”
“那它是怎么逐渐壮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