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琼斯有重要消息吗?”
“不完全是这么回事。他担心会失去我。嗯,雷尼特先生现在要我到他的办公室去。”
“雷尼特倒是挺认真的。咱们过一会儿直接到他那儿去。”
“什么时候?”
希尔夫的眼里射出激动和凶恶的目光。“有些事我们不能错过,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他压低嗓门补充道,“我开始觉得咱们错了。很好玩,而且没危险。”
他伸出手,推心置腹地挽着罗的胳膊,客客气气地劝说道:“罗先生,你要尽可能保持一本正经,不应该笑。她是卡农·托普林的朋友。”
他们回来时发现房间显然已经另作布置,别有他用了。椅子马马虎虎地围成一个圆圈,每人都露出焦急的神色,但都很有礼貌地克制着。“请坐,罗先生,请坐在科斯特先生旁边。”贝莱太太说,“过一会儿我们将关灯……”
做过噩梦的人知道,碗柜的门会忽然打开,眼前会出现一些十分可怕的东西,简直不晓得是什么……
贝莱太太又说:“请你坐下,这样我们才好关灯……”
他说:“很抱歉。我要走了。”
“哦,你现在不能走,”贝莱太太大声说,“希尔夫先生,他能走吗?”
罗向希尔夫瞥了一眼,但希尔夫并没有理解,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回看了罗一眼。“他当然不应该走,”希尔夫说,“我们俩在这儿等着。我们是为什么来的?”贝莱太太目光一闪,悄悄锁上门,把钥匙塞进上衣里面,握了握他们俩的手。“我们向来要把门锁上,”她说,“为了使科斯特先生满意。”
在梦中你永远也逃不掉:双脚像铅一样沉重,门一直在不知不觉地转动,在这扇不吉利的门跟前你无法离开。生活中也同样。有时逢场作戏比去死还困难。他想起了另一个女人,她拿不定主意,不想逢场作戏,最后伤透了心,喝下一杯牛奶……他穿过人群,在科斯特左边坐下,有如一个罪犯坐到了他应该坐的地方。他的左边是潘蒂尔小姐。福里斯特医生在贝莱太太的一边,希尔夫在另一边。灯灭之前,他没来得及看清其他人在什么地方。“现在,”贝莱太太说,“咱们大家挽起手来。”
遮掩灯光的帷帘放下来,室内几乎一片漆黑。科斯特的手热烘烘、汗津津的,潘蒂尔小姐的手也是热烘烘的,但没有汗。这是他始料未及的第一次招魂术表演,但他并不害怕鬼魂。他希望希尔夫待在他身边,在整个招魂术表演期间他都知道,在身后那间屋子的黑洞洞的空间中,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他试图松开手,但他的双手被人紧紧握着。室内鸦雀无声。他的右眉梢冒出一滴汗珠,滚了下来,他无法伸手去揩汗。汗珠挂在他的眼睑上,弄得他很痒。另一间屋里传来了留声机的声音。
乐声不断,旋律柔和,近似人声。是门德尔松的曲子,好似浪涛拍击海边岩洞发出的回声。乐声停顿了片刻,唱针放回原处,旋律重新响起。同样的波涛无休无止地拍击着同一个海边岩洞,一次又一次。他听着音乐,从周围人的呼吸声中感到了他们的情绪:有人焦虑,有人紧张,有人激动,有人屏息静气。潘蒂尔小姐的肺部发出一种奇怪的嘘声,科斯特的呼吸沉重而有规律,但不如黑暗中另一个人那么沉重,罗说不出那人是谁。他一直听着,等着。他能听见背后响起的脚步声并及时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吗?他再也不怀疑那句警告的紧迫性了:“他们打算趁黑把你逮起来。”这就是危险所在。另一个人从前也有过这种紧张心情,他日复一日地审察着自己的惋惜情绪,悔意逐渐增长,达到了足以采取行动的可怕程度。
“喂,”一个声音突然说道,“喂,我听不见。”潘蒂尔小姐的呼吸更为急促,门德尔松波涛似的乐曲从渐弱到停止。远处的一辆出租车鸣着喇叭,震动着空旷的世界。
“讲得响一些。”那个声音说。这是贝莱太太的声音,和以前不同,这是一位被一种意念、一种臆想中的接触麻醉了的贝莱太太的声音。他们坐在一个黑洞洞的狭小空间里,但贝莱太太似乎已逸出这个空间,和神祇接触了。罗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他所等待的不是神祇,而是人的某种动作。贝莱太太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是敌人。他不愿意我们把招魂术施展到底。”某样东西——椅子?桌子?——咯吱响了一声,罗本能地捏紧潘蒂尔小姐的手。不是鬼魂。是人在击鼓,或是撒花,或是模仿孩子的小手在摸脸——这事真可怕,可是他的手被别人抓着。
“这儿有一个敌人,”那个声音说,“他不相信这些,他的动机是罪恶的……”罗能感到科斯特紧紧捏住他的手指。他不知道希尔夫是否还对眼前的事情不以为然,他想向希尔夫呼救,可是理智就像科斯特的手一样把他制止了。接着,又是木板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想:为什么要举行这个可笑的仪式?他们是否全在这儿?不过他知道周围有许多自己的朋友,可是不知道到底谁是他的朋友。
“阿瑟。”
这不是贝莱太太的声音。她拽着他的两只手。
“阿瑟。”
这呆板而无生气的声音也许真的是从墓地的石板下发出的。
“阿瑟,你为什么要杀死……”这声音渐渐变成呻吟后消失了,他想把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挣脱出来。他并没有认出那声音:既可能是他妻子的声音,也完全可能是任何别的女人的声音。这个声音消失在无穷的失望、痛苦和责备中。是这个声音认出了他。一道亮光射向天花板,沿着墙向前移。罗叫道:“不,不。”
“阿瑟。”那声音轻轻地说。罗忘却了一切,他不再等着听暗中的行动和木板的嘎吱声。他只是哀求:“停止吧,请停止吧。”他感到科斯特从他旁边的座位上站起身来,拉了拉他的手后又把它松开,并使劲一甩,好像要扔掉一件他不愿抓在手中的东西。甚至潘蒂尔小姐也放开了他,他听见希尔夫说:“没意思,开灯吧。”
灯突然亮了,他感到晃眼。他们手拉手全坐在那里,注视着他:圆圈在他这儿断了。只有贝莱太太好像什么也没看到,她垂着头,双眼紧闭,呼吸沉重。“好了,”希尔夫说,试着笑了笑,“表演得真不错。”可是纽维先生说:“科斯特,快看看科斯特。”罗和其他在座的一起把目光移到旁边的科斯特身上。科斯特趴在桌上,脸贴着法国式油漆桌面,他已经不能对任何事情发生兴趣了。
“去找大夫。”希尔夫说。
“我就是大夫。”福里斯特医生说。他松开自己的两只手,大家全都正襟危坐,如同一群正在做游戏的孩子,不知不觉间相互松了手。他轻声说:“我怕大夫没什么用处了。唯一该做的事是去叫警察。”
贝莱太太已醒了一半,坐在那儿,她的眼神机警,舌头微微外伸。
“一定是他的心脏,”纽维先生说,“受不了这种兴奋。”
“我看不是,”福里斯特医生说,“他被谋害了。”他那苍老而高贵的脸俯向死者。一只纤纤细手摸着科斯特身上的血污,好比一只漂亮的昆虫开始吞食腐肉。
“不可能,”纽维先生说,“门是锁着的。”
“真遗憾,”福里斯特医生说,“原因很简单:是咱们当中的一个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