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不解,徐旭生解释说:“我是搞考古调查的,想在这一带看看有没有古代留下的陶片什么的。”
农民听罢,不以为意地说:“陶片,我们这里多的是呢,还有完整的陶罐、陶盆,都是搞水利建设挖出来的。”
徐旭生大为惊喜,急忙对农民说:“好兄弟,你说的地方在哪里,能带我去看看吗?”
“中!”农民爽快地答应着,领徐旭生到了村东的一片田野。果然,徐旭生在这里发现了许多陶片,并且还捡到了一件完整的陶器。从遗留的陶片以及陶器的花纹、质地等特点判断,这是一处规模甚大的古文化遗址。
徐旭生对二里头遗址做了初步判断,立即回到中科院考古所洛阳工作站,将调查的情况告知了工作站的赵芝荃等人。大家一听很是振奋,决定第二天由工作站站长赵芝荃带领几名考古人员,随徐旭生赴二里头做进一步调查。
二里头遗址位于河南省偃师县城西南约9公里处,西近洛阳城。就其位置而言,它南临古洛河及伊河而望嵩岳、太室、少室山,北依邙山而背黄河,东有成皋之险,西有函谷崤函之固。其所处的河洛地带自古被称为中土、土中、地中,并有“河山拱戴,形势甲于天下”和“万方辐辏”之誉。传说自伏羲至周成王各代圣王皆在河洛地带膺图受瑞,并有“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的记载。由于武王曾在此处廷告于天:“余其宅兹中国,自之义民。”因而这里也是本来意义的中国。后来周公遵武王旨意在此营建洛邑作成王之都。
当赵芝荃等人随徐旭生来到二里头村外时,当地农民仍在田野里大搞农田水利建设。他们一行人来到农民们正在挖掘的一个水塘边,发现遍地都是挖出的陶片。待他们进入水塘的台阶,又看到塘壁上布满了陶器的碎片,用手轻轻一摸,这些碎陶片便“哗啦哗啦”地跌落下来。这个情景让赵芝荃等人兴奋异常,在以往的考古调查中,没遇到过这般激动人心的场面。如此丰富的文化堆积,如果不是古代的都城遗址,那又是什么?
离开水塘之后,徐旭生等人又在二里头村的四周做了详细调查,估计此遗址范围东西长3公里至3。5公里,南北约1。5公里。从地理环境和历史渊源以及发现的遗迹、遗物看,这里有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帝都。
按照徐旭生在后来发表的调查报告中所言,他认为这里应是商汤时代的都城“西亳”。从文献方面做了论证后,徐旭生又补充道:“此次我们看见此遗址颇广大,但未追求四至,如果乡人所说不虚,那在当时实为一大都会,为商汤都城的可能性很不小。”
尽管当时徐旭生对这处遗址做出的判断后来证明有误,但由于他的首次发现和随之而来的数十次发掘,使二里头成为国内外学术界最引人注目的古文化遗址之一。它不仅成为学者们探索夏史和夏文化的关键所在,也成为探讨中国国家和文明起源无法绕开的圣地。
鉴于二里头遗址在考古学上所具有的巨大潜力和学术价值,赵芝荃等人回到洛阳工作站之后,很快向中国科学院考古所打报告,请求率部移师对二里头遗址进行发掘。此后不久,河南省文管会也得知了二里头发现重大遗址的消息,并决定派队前往发掘。于是,1959年秋,得到批准的中国科学院考古所洛阳工作站以赵芝荃为首的十余人与河南省文管会派出的一个专门由女性组成的“刘胡兰小组”,几乎同时进驻二里头遗址展开发掘。
1960年,河南省派出的“刘胡兰小组”撤出了发掘工地。整个二里头遗址在以后的若干年内,只有中科院考古所下属的二里头工作队进行发掘。
经过半年多的发掘,二里头遗址已出现了考古学界所期望的曙光。考古人员发现了一组夯土基址,夯土眼很明显,其中北面的一处基址长、宽各约100米,是这组建筑的主要部分。通过仔细辨别,可以肯定发现的就是一处宫殿基址。结合此前在四周发现的相当数量的房基、窖穴、灰坑、水井、窑址以及铸铜陶范、石料、骨料等遗迹、遗物推断,二里头遗址确实具有古代早期都邑的规模。一时间,二里头遗址发现宫殿的消息迅速在学术界传开并引起震动。
此后,在40多年的时间里,在赵芝荃、方酉生、殷玮璋、郑振香、高天麟、郑光、杜金鹏、张立东、许宏等几十位考古学家的不断努力下,二里头遗址的文化面貌基本揭示出来。“所知范围总面积约3平方公里,文化堆积甚厚,内涵十分丰富。”遗址的文化延续时间经历了相当长的岁月,粗略估计前后400多年。
尤其令人震惊的是,在遗址中部发现的被称为第一、第二号两座宫殿基址,规模宏伟,气势壮观,颇有王者气象,“其平面安排开我国宫殿建筑的先河”。仅从台基的面积来看,甚至可以与北京故宫的太和殿匹敌。如此规模庞大的宫殿基址,考古学家前后花费了20多年的时间,才使其完整地重见天日。经研究者推断,这两座宫殿都属于二里头文化三期,在这一时期中,二里头文化进入了它最繁荣辉煌的鼎盛时代。
二里头遗址的发掘,除大型宫殿遗址,还出土了大量的玉器、铜器和陶器。其玉器多为圭、璋、戈等礼器,这些礼器在整个玉器和礼器发展史上具有承上启下的开拓作用。而出土的青铜容器和武器形状之独特,皆为中国首次发现。尤其是镶嵌绿松石的铜牌饰种类繁多,其选料之精、制作技术之高超、纹饰之精美,在整个商代考古史上从未有其先例,堪称国之重宝。
很明显,从二里头遗址发掘的规模、等级、规格乃至气势来看,这里曾经存在过都城已成定论。但有些遗憾的是,考古人员历40年的发掘,踏遍了遗址的四周,居然没有发现城墙,甚至连壕沟也没有发现,于是,有人认为这是一座无城之都。
由于二里头遗址的发现和发掘是中国考古学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之一,所以关于它的时代、文化性质、遗址性质等问题备受学术界关注。
1962年,考古学大师夏鼐把此类文化遗存命名为“二里头类型文化”,之后又根据新的发掘进展,将这一文化遗存命名为“二里头文化”,这一新的考古学文化的命名,更加突出了二里头遗址的典型性和代表性,从此二里头遗址的影响更为提高和扩大,二里头文化成为考古学上一个十分重要的文化概念。
随着二里头遗址蜚声中外,这个遗址的时代和具体是历史上哪个帝王所在都城的问题,成为学术界争论的焦点,导致学术界对夏文化探索出现了空前的繁荣。有的认为是商都,有的认为是夏都,有的认为是一半是夏、一半是商,有的认为少量是夏、多半属商或商都。各种观点、各种主张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从河南龙山文化晚期,经二里头一、二、三、四期,到郑州商城文化之前,每两者之间都有人试图切上一刀,以作为夏、商的分界。从每一位操刀切割者的主张和观点来看,似乎都有自己的道理。
接下来,简略叙述夏朝之后的商朝,以及与商朝甲骨文发现与历史嬗变之谜。
神秘的甲骨文
甲骨文是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一种古文字,它们的作用就像远古的先民们“结绳记事”一样,是一种“记录文字”。当这些龟甲和兽骨上的文字未被认出之前,它只是被当作不值钱的药材出现在药店。而这些古文字被确认之后,天下震惊,中国历史研究的新纪元由此开始。
关于谁是发现甲骨文的第一人有不同的说法,但学术界公认王懿荣是鉴别和认识甲骨文的第一人。
王懿荣,山东福山人,字正儒,号廉生,生于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一个官宦世家。他的父亲曾以兵部主事由京城回家乡办团练,受到皇帝的嘉奖,赏戴蓝翎,加员外郎衔。王懿荣长大成人后,曾先后出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等职。其人“嗜古,凡书籍字画,三代以来之铜器印章货泉残石片瓦,无不珍藏而秘玩之”。因为收集和研究了许多古代文物,又曾与当时著名的金石学家陈介祺、潘祖荫、翁同龢、吴大澂等人一起切磋学术,在金石文字方面有深厚的造诣,才奠定了他后来看似偶然、实为必然的甲骨文划时代的伟大发现。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秋,时任国子监祭酒(相当于皇家大学的校长)的王懿荣得了疟疾,用了许多药仍不见好,京城里有一位深谙医理药性的老中医给他开了一剂药方,里面有一味中药叫“龙骨”,王懿荣派家人到宣武门外菜市口一家老中药店达仁堂按方购药。药买回来之后,王懿荣亲自打开药包验看,忽然发现“龙骨”上刻有一种类似篆文的刻痕。凭着金石学家对古物鉴定的敏锐,他立刻意识到这颇像篆文的刻痕,可能是一种很早的古文字,其刻写的时间要早于自己所研究的古代青铜器上的文字。这个意外发现使他兴趣大增,于是又派人将达仁堂中带有文字的“龙骨”购买回来,加以鉴别研究,同时注意在京城收购。不久,山东潍县的古董商范维卿又携带这种刻有文字的甲骨12片,进京拜见王懿荣。王懿荣一见视若珍宝,将此物全部收购下来。此后,又有另一位古董商赵执斋也携甲骨数百片来京,被王懿荣认购。这样在不长的时间里,王懿荣就收购了有字甲骨约1500片。
范维卿本是一位农民出身的古玩商贩,在山东潍县浮烟山北麓一个丘陵小庄世代居住,兄弟五人,他排行老二,人称二哥。他的经营方式是:四处周游,搜求古物,边收边卖。后来渐渐蹚出了自己的路子,将收到的古物主要贩卖给天津、北京的达官贵人和文人世家,尤以端方和王懿荣为主。由于河南安阳、汤阴一带经常有青铜器出土,范维卿便经常到此地收购。
1899年,范维卿再次来到安阳寻找“猎物”,由于久收不到青铜器,在闲转中闻知龙骨能入药,便顺手收购了一批龙骨,送到了北京的药铺卖掉。接下来便有了王懿荣因病到药铺抓药并发现甲骨文的故事。
据当代青年学者邓华考证,王懿荣在发现甲骨文后,曾亲自到药铺问过货源来路,并叮嘱药铺掌柜:“若潍县古董商范某再来,必为引见。”按邓华的说法,1899年夏天,范维卿又去北京送龙骨,遂被药铺掌柜引荐到王府,范氏与王懿荣的相识或许缘始于此。
当王懿荣看到范维卿带来的一批刻有文字的甲骨后,兴奋异常,当场指认上面一些近似钟鼎文的字体给范氏看,范维卿才恍然大悟,想不到自己顺手搞来的破烂骨头竟是很有价值的古董。
真相初露
王懿荣在得到甲骨并发现了上面的文字后,是如何鉴别“审定为殷商古物”的,后人难以知晓。有人撰文说王懿荣是受《尚书·多士》篇中“惟殷先人,有典有册”的启示,并结合对周代青铜器上的篆籀文字研究而得出的结论。这个说法是否符合事实尚难确定,但有一点却是不争的事实,那就是王懿荣以及后来的甲骨文研究者,都普遍具有深厚的国学基础,即对中国古文献的博学和音韵、训诂等方面的精深造诣,而这些正是甲骨文学者们取得成功的前提。正如著名考古学家李济后来所说:“在智力的发展中,都有其特定的阶段,并遵循着某种规律性。19世纪末甲骨文被认为是一个重大发现,这个发现与其说是偶然的,还不如说是学者们不断努力的结果。1899年发生的事是有长期的学术准备的。”斯言甚是。
甲骨文被确认之后,震惊了国内外学术界,王懿荣不仅是确认甲骨文的学术价值,并定为商代文字的第一人,也是大量收集、珍藏甲骨文的第一人。他开甲骨文研究的先河,也拉开了商代历史研究、确认的序幕。
然而,就在甲骨文发现的第二年,王懿荣搜求千余片甲骨,准备着手深入研究之时,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时为国子监祭酒兼京师团练大臣的王懿荣面对侵略者的烧杀抢掠和清王朝的腐败无能,自感无力回天,愤而投井自尽。
王懿荣与他刚刚开始的新事业诀别了,甲骨文研究的命运也面临着是生还是灭的又一轮抉择。所幸的是,由于刘鹗的及时出现,才使甲骨文研究的历史按照王懿荣的愿望走了下去。
刘鹗,字铁云,江苏丹徒人。曾以所著《老残游记》闻名于世。早年的刘鹗精算学、水利,又懂医术,性嗜金石、碑帖、字画及善本书籍。曾在上海行医,后弃医经商,但尽蚀其本。光绪十四年(1888年)黄河于郑州决口,著名金石学家、河督吴大澂率民众治理,但久不奏效。第二年,刘鹗投效于吴大澂的门下,决心以己之长治理黄河。由于刘鹗的积极参与,泛滥成灾的黄河郑州段得到了有效的治理,刘鹗本人因治河有功,被朝廷任命为山东黄河下游提调,相当于知府的官衔,从此声誉大起。
王懿荣发现甲骨文的时候,刘鹗正在北京候补知府。他是吴大澂的学生,也涉猎于金石学,与王懿荣经常往来,后来成为至交密友。王懿荣殉难后,他极为悲伤。当时王家为了还债,就把王懿荣生前收藏的甲骨大部分折价转让给了刘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