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丑事天下闻。也就一顿饭工夫,河这边的消息就传到了河那边。
爱丹听说大娃、二娃卖大烟卖塌火了,人进了牢。后来又听说三少爷替大娃和二娃顶罪受过去了,白家损钱又损人。怎么又是白家?怎么又是白永忍?怎么又是白永和去堵这个窟窿?
爱丹不禁想起上次发生在清水关的事。白永忍把一船皮货丢了半船,等于白永和空跑了一趟潼关。她问爸爸,爸爸佯装不知;她问管家刘山,刘山装聋卖傻。直至爱丹绷起面孔让他走人时,刘管家才不得不承认是他指使人干的。不为别的,希图为小姐出一口恶气。
爱丹说:“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做,等于给我脸上抹黑。还嫌我背的罪名少,嗯?”
爱丹要打发人给白家赔钱道歉,挽回名誉,但被爸爸一口拒绝:“你让谁去丢这个人,败这个兴?”
爱丹说:“我去。”
杨掌柜说:“跟上你,我们杨家丢尽了脸面,你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嗯?这是一报还一报,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以后不让下边人干就是了。”
爱丹想:清水关的事不了了之,如果白永和入牢的事再不了了之,那杨家还算人吗?明人不做暗事,既是做了,就敢认了,我爱丹决不做表里不一的小人。所以,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沉默下去。沉默,就等于默认和放纵。
她问父亲,父亲满不在乎地说:“怨谁,只能怨他时运不好!”
她问下边人,都说不清楚。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下人们目光闪来闪去,一个劲地躲她。不是心里有鬼,何必躲躲闪闪?
爱丹决定和父亲摊牌。
一日,爱丹装束起来,准备远行的样子。
杨福来见状,吃了一惊,问:“打扮成这样,要到哪里去?”
“出趟远门。”爱丹平静地说。
“哪里?”
“山西那边。”
“到山西做甚去?”
“不做甚,探监去。”
“山西一无亲,二无故,探的什么监?”
“白永和,三老爷!”
“啊?你疯了?”
“我没疯,是有人疯了。为什么要冤冤相报?为什么要把人置于死地,为什么……”
不等爱丹说完,杨福来就插上话:“你不要老找别人的茬,就不说自己的不是。我问你,你把白三奴招来为的是甚?”
“我不否认是为了给白家一个难堪,但我是明来明去,不藏不掩。再说,我不过是用了一个人,他愿意,咱愿意,干别人甚事?”
“嗬,你报复有理,别人报复有罪,说来说去,全成了你的理!”
“爸爸,你给女儿说实话,是不是你指使人告的密?”
“不是要怎样,是又能怎样?你该不会把你老爸都出卖了吧?”
“我只要知道是谁干的就行了。虽然白家对杨家有愧,但白永和人在牢监,生死难料,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再说,倒腾大烟土的事,咱家没有做过?为了发不义之财,陕北的土客不是一次次过河去贩卖大烟?有人贩,就有人抽。世上恶俗,要靠世人根除,明里不劝,背后捅刀的事咱们不能干!我算是想明白了,杨白两家一次次交恶,多了怨气,少了和气。尽管白永和与我有积怨,但也有救命之恩,不能好坏不分,丑恶不辨,有枣没枣三杆桹。因为这个缘故,我打算赎白永和回来,一来弥补杨家的过错,二来回报白永和的救命之恩。”
杨福来知道女儿的秉性,别看平素软得像柿子,一旦动怒,却是绵里藏针的烈性女子,纵有八匹马也拽不回来。
杨福来犹豫着,让女儿去成何体统?过去的夫妻,如今的冤家,这一去不知要弄出甚名堂来?况且,一个女流之辈,从没有出过远门,怎么放心让她去?不让去,话说到这个份上,连回旋的余地也没有。看来,爱丹说的也有道理,既是杨家做下这等不义之事,理应杨家人出面把人赎回。一念之差,白白扔掉自己多少银钱!
没等父亲说话,爱丹就急着嚷嚷:“爸爸,您不要再劝我了,人我是救定了。”说完,就要往外走。
对爱丹的倔强脾气,杨福来一向抱着“惹不起,能怕起”的容忍态度。一来是怜悯爱丹的出身,二来是怕爱丹知道身世之谜,和他过不去。这次,爱丹的任性叫他忍无可忍。杨福来想:从小到大,都是我让你,可你倒好,从来没有让为父一回。既是狗得脑不识敬,我也不让你了,看你能把老子怎么样?有了主张,反倒不着急,慢悠悠地说:“愿去就去,钱不能拿,人也不许带!”
爱丹一听就急了,扯起嗓子说:“您让我赤手空拳怎么出门?您老人家是不是要让我出去送死?既是这样,不如就近跳河算了,省得跑路。女儿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还怕再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