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丹信誓旦旦地说:“与子偕老!”
两人紧紧相拥,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
他们知道,洞房誓言,再没有比这两句神圣和庄严的了。这两句话,既是心心相印的写照,也是两姓结合的盟誓。从今夜开始,他们的一切都将会被它验证。
夜未央,心如潮,烛光摇曳……
光阴是条松紧带。因为企盼,老嫌日子过得慢;因为甜蜜,只怕时光逝得快。婚后,见过大小,回过门,对过七,甜言蜜语还没说够,柔情蜜意还没尝够,眨眼间蜜月已过,白贾氏给她的孙子设定的期限到了,白永和该起程赴省城备考去。架窝子预备好,本该派一个随从料理起居,可白永和嫌开销大就没带。白家的架窝子把白永和送至隰州,又雇脚走了六七天才来到太原府。白永和租了房子,安顿下来,开始了乡试前的备考生涯。
说话间秋去冬来,年关将至,白永和好不容易熬到和爱丹见面的一天,便捎书说要回家过年。爱丹听说,见天掐着手指算,翻着皇历查,等人的日子是这么难打发。白鹤年不只是自己想见三娃,要紧的是三娃有了媳妇,“每逢佳节倍思亲”,小两口团聚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这样顺情顺理的事,到了白贾氏那里却驳了回去。
白鹤年问:“这是为什么?”
白贾氏说:“因为明年就要乡试,满打满算也只有八个月时间,回家住上个把月,再去掉路途耽搁的时间,只有六个月多一点。这还不算,你就没看见小两口多黏糊,就像两根麻绳拧到一搭里,成天价不是嬉皮笑脸,就是疯跑野逛,魂早让那个小妖精勾走了,哪里还顾得上研习?三娃好不容易才把心安下来,让他回来,不是心乱意迷,没事寻事?”
白鹤年说:“这话言重了,儿女情长,谁也难免。就说咱俩刚成亲那阵,还不是热亲得死去活来,过后我还不是做我的生意,误了什么啦?”
白贾氏说:“你还有脸说?我过了门,你守着我几个月不出门,不是把解州的一笔潞盐生意给误了,把汾州的一笔洋布生意给吹了?两头下来白白扔掉几百两银子!”
白鹤年连笑带说:“婆姨汉子,蜂蜜罐子!”
说着,在白贾氏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白贾氏口里说:“老眉老眼的,不害羞!”可是心里着实感到舒坦,婆姨人、男子汉原本就应该这样。但转眼一想,就把男人推开,正儿八经地告诫男人:“别忘了,富贵温柔乡,也是玩物丧志地,只要贪图享乐,就会倒在这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下。”
白鹤年自讨无趣,心中不悦,说:“这哪儿的事啊?照你这么说,女人都是软刀子?连你也不例外?”
“凭你的良心说,我是哪号人?我拉了你的后腿,还是误了你的事?”
“这么说,爱丹是那把坏三娃的事的软刀子?”
“那是你说的。”
“你不乐意的事别人就不能做,真是的!”
白贾氏不容分辩地告诉男人:“三娃的事就这么定了,再给捎些银两,用度上不要缺着。还是那句老话,什么时候应了举,什么时候回来。”
在家务上,白贾氏的话就是圣旨,容不得别人反驳,就连自己的男人也不例外,更何况小媳妇爱丹呢!爱丹听说奶奶不让三少爷回家过年,小嘴连噘都不敢噘一下,只得忍气吞声,暗暗哭泣。
这一年春节,白家因添了一个漂亮的孙媳妇显得精彩,同时,也因缺了才华出众的三少爷而有所逊色。
这一年是光绪二十五年,农历己亥年。
到了光绪二十六年,一心备考的白永和撞上了庚子之乱。
义和团几十万众进京围攻各国使馆,八国联军伺机攻占了北京,慈禧太后挟持光绪皇帝仓皇出逃,本应在这一年举行的全国性的乡试遂告流产。白永和不得不一路叹息回到永和关。
九十眼窑院以清冷的气氛迎接了他。白贾氏落寞无奈,白鹤年心慌意乱,杨爱丹喜中有忧,其他人表情复杂,如同庙里形态各异的塑像。白永和不得不随着这些表情复杂的脸面,不断变换着自己的脸色。家居时间越久,他的心就越往下沉,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只有娇妻爱丹尽其所能给他抚慰,而这种抚慰不过是无关宏旨的**,片刻欢娱过后,便是无边的茫然。在他看来,永和关仿佛成了一个功名利禄的世俗堡垒,他只能任由世俗雕磨着自己,而无一丝反抗之力。此时,他才觉得洞房花烛夜的甜蜜,并不能代替金榜题名时的快意,前者只是床笫之欢,而后者才是读书人的终极之乐,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他要韬光养晦,卷土重来。
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经过山西一直跑到西安,直至光绪二十七年底才回到北京。光绪二十八年,也即壬寅年,光绪皇帝下诏补行庚子、辛丑恩正并科考试,白永和在全家人的期待中再度赴试,也即他与王必高在村姑面前受挫,对对不成,赌气回家后的第三年。
三年一次的乡试,因在秋八月举行,故叫秋闱。乡试时间是铁定不变的,即从八月初八日开始至八月十六日止。秋闱共分三场进行,每场三天,三三得九。九天时光都要在贡院度过,虽说是辛苦了些,可毕竟是最牵动天下举子们的时刻。
山西贡院设在太原府东南隅的起凤街。
白永和和蒲州府考生王必高相约赶考,虽然就近住宿,但也不敢大意。因此,天不明就与临时雇来的书童,拿着被褥、衣服、碗筷、茶具和装着纸墨笔砚的考篮,形同负载累累的行者,来到贡院门外等候。
贡院宏敞,设八千号舍,三门四柱石牌坊,头道门额“贡院”,赶考的生员在这里接受检查。书童送到这里,把大包小包的东西给了他们,他俩艰难地背着、扛着、提着,巴不得快点放行。约莫等了一个时辰,才听有人高喊放行。考生簇拥而上,皂隶也呼啦啦而出,例行入场前的检查。有的把考生的行李打开,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有的喝叫着让考生把衣裤解开,浑身上下搜。还有的叫他们脱帽去鞋,看看里边有没有可疑的东西,比战时搜查敌方的细作还要细。
有位瘦弱的生员被搜身时,下意识地用手去捂前胸的扣子,引起皂隶的注意,对他浑身上下反复搜查,就是看不出有什么破绽。因为光线昏暗,只是从白净的衬衣上看见密密麻麻的黑点,就大叫:“这人身上的虱子真多!”这位生员一听就吓得瘫在地上,浑身晃悠。皂隶越发疑心,就用马灯照了照,那些虱子摇身一变成了文字。原来,衬衣上事先写满了应考的各种文章。只见负责检查的官员把他的考篮往外一扔,厉声说道:“此人作弊,不准入内!滚!”那位生员像霜打了的茄子,蔫蔫地走了。
二人见状,交换了下眼色,不免心惊肉跳,额角沁汗,心头涌上兔死狐悲的怜悯。白永和暗暗庆幸,多亏自己有几分自信,没有夹带,要不也是这样的下场。可悲!可叹!这时,听得皂隶嚷了一声“搜过”,就放他们进了头道门。走过题着“开天文运”门额的二道门,前面就是第三道门“龙门”,也即士子们视为“桂树曾争折,龙门几共登”的神圣殿堂所在。谯楼响起五更的梆子,龙门缓缓打开,生员们在这里还要等待唱名。那些执事的官员和皂隶不是吵嚷,就是叫骂,如同老子训儿一样。参加了监考官主持的开考仪式,聆听完监考官的训示,好不容易走了进去,正面矗立的三层亭阁,就是贡院的标志——明远楼,那字是烫金的,言“明”旨“远”,耐人寻味。白永和生平第一次看见深居贡院的明远楼,身入皇帝为国求贤的场所,禁不住双腿打战诚惶诚恐感恩戴德起来。抬头望时,晨光微曦中,一副由山西巡抚张之洞撰写的楹联映入眼帘,上联是“秋色自西来,雁门紫塞”,下联是“明月几时有,玉宇琼楼”。联是集前人的名句,但颇有气韵,且工整耐读,只是他现在没有那份闲心细品深究。明远楼后是主考、同考官和一干执事官员的办公地点。楼两侧密密排列着考生号舍,因为与王必高是同乡,贡院自然把他们分得老远。到了这里,二人相互祝福“一帆风顺”“马到成功”,就分手找各自的号舍。白永和找来找去,好不容易从数千个鸽笼般的小房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