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必高家在离黄河不远的一个小村子。白永和等刚一进村,就见有家破败的院落围着好多人看热闹,向村人打问王必高,原来这个院子正是王必高家。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不祥的念头倏地在白永和脑际闪过。他急忙走进院子,见一个小女孩头发散乱,趴在一具用席子裹着的尸首上哭着,几个婆姨正在劝慰,观者无不唉声叹气,一片凄楚。
白永和问一位老妪:“大娘,这是怎么回事?”
老妪揉了揉红肿的眼说:“好苦命的娃。她爹才走了一个月,她娘又寻了短见,留下她独自个可怎么过活?”
白永和大吃一惊:“您是说王必高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呀!”
“因为甚事?”
这个婆姨一时说不清楚,急得看身旁的花白胡子老头。老头长叹一声说:“唉,这个王必高,十五岁上他父亲就给捐了个候补知县,谁想,那是一顶纸糊的帽子,受看不受用,后来还是凭本事考了秀才。村里人见他是个人才,就有人借给他钱,供他读书考举,想跟着攀个高枝什么的。不料想,还真考上了。这下,村里人只当他是文曲星下凡,就又有人凑钱,他老岳父也变卖了家产送他赶考,还是不够。有家银号见他迟早要登堂入室,就贷了一千两银子给他。凡是资助他的人都是往好里想,寻思中个进士,有个一官半职,不愁归还不了借贷,还能跟上沾光。不料想,在京城备考一年,好不容易就要会试,皇上却废了科举。废就废吧,还有候补知县一线希望,等来等去总没有音信,钱也花得差不多了,他没脸回家。可是迟早得见人呀!回得家来,地荒了,屋破了,婆姨又病了。那些原先看他成龙变虎的人,一见他落魄得龟孙子一样,竟翻了脸,要债的能踢破门槛。王必高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情急之下,一根绳子寻了了断。他女人本是多病之人,男人一走,债务由她一人扛着,地被债主要走,房子也成了别人的,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全凭村邻周济着过活。一个功名在身的举人,竟然弄得片瓦无存,婆姨几天不吃不喝,硬是饿死了。这不,举人老爷没有近亲,婆姨没有父母,好不容易喊来她兄弟,还是两个肩膀抬着一张嘴,一个子儿也没有。人没了一天了,连棺材也买不起。村里想法买了身衣裳给换了,又弄来一张新席子卷了,就这样下葬去。可怜王举人,为了那个摸不着、看不见的功名,断送了一家人。王举人和婆姨走了,他们痛快了,却苦了这个走投无路的女娃。”
众人七嘴八舌头,说啥的也有。有的说:“举人老爷为人正直,村里人谁不说他人好。”有的说:“老天不公呀,为甚好人得不到好报?”还有的说:“怨只能怨狗日的科举——”有人听见,忙以手堵住那人的嘴说:“快不敢胡说,朝廷的事岂可乱说,小心惹是生非。”有人接上道:“怕个鸟,皇帝老儿早被撵下了台,和咱老百姓平起平坐了。”
白永和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了功名利禄,走了的王必高诚如烹鹤,活着的自己也如焚琴,生死异途,都为其误,可悲可叹。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饮泣起来。
这时,过来一位身穿长袍马褂、迈着方步的人,扯着嗓门说:“人在这里搁着出不了灵,不说帮个忙,还有心思闲扯?”一声诈唬,霎时静了下来。
白永和听说来人是闾长,就施礼道:“在下白永和,乃平阳府永和县人氏。我与王举人是同年好友,那年京城分手时约定同游普救寺的。不想,我来了,王兄却离开人世,兄嫂也不幸归天。此情此景叫人能不寒心!我们情同手足,既然遇上不幸之事,理当尽力而为,让兄嫂走得体体面面。请闾长和邻里合计一下,买棺木,添寿衣,雇响公,摆宴席,得多少银两?”
闾长一听来者如此急公好义,慷慨大方,就和几个老者合计了一下,说排场点得十两银子。白永和当即让白三奴取来交给闾长,闾长让人找了个地方,把白永和一行安顿下来。白永和让人把王必高女儿叫来问话。
小女孩来了。穿着不合身的孝服,头发乱糟糟的,因过度悲伤,把一双好看的眼睛也哭肿了。不过,眸子来回转动时,给人秋水盈盈的感觉。细看,脸上还嵌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又让人觉得甜得可怜。白永和暗想,有其父必有其女。只可惜,这么个出挑的女娃,生在这么个不幸的家庭。就摸了摸女娃的头问:“几岁了?”
女娃怯生生地说:“五岁。”
“叫甚名字?”
“艾艾。”
“嗯,真好听。爸爸走时和你说甚来?”
“说好苦命的孩子,要是有你白叔叔在就好了。”
“妈妈走时又给你说甚来?”
“说管不了我了。还说不要怕,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总会有人养活你的。”
“你知道白叔叔是谁吗?”
“不知道。”
白永和“啊”了声,再没有往下说。便让船夫取来干粮给了艾艾,说:“不要哭了,人走了,再哭也不顶事。死了的哭不回来,活着的要好好活着。只要你有心劲,会有好日子过的。”
第二天出殡,全村人都来送葬。响公们在前头吹吹打打,一副八股头的楸木棺材,上边画了图案,漆了漆,倒也排场。人们说,比前些时死了的曹财主还气派。村里人同白永和一行,前呼后拥出了村,到了王家老坟,七手八脚,与王必高合葬在一起。白永和牵着艾艾的手,为王必高夫妇烧了纸,一句“王兄,我来迟了……”便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多少话憋在肚里,想说又说不出来。心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一个活生生的人,说走就走了,一个好端端的家,说散就散了。你们走了,留下娃一人怎么活?好糊涂的必高兄,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活着,只要拼搏,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站在王必高坟前,白永和想了好多,但无法表白,只能任一汪心泉默默地流淌着……最后,嗓音低沉地说:“安息吧,必高!安息吧,嫂子!”
中午,白永和宴请了全村人,并以王必高好友的身份,向村里耆老和帮了忙的人敬酒,这不仅为死去的王必高装了面子,也给闾长装了面子,解了围。白永和又想到了那个女娃,便问闾长:“娃的事,村里打算怎么安顿?”
闾长说:“举人老爷没有本家,她那个舅舅也不是成事的人,一时还想不下两全之法。”
白永和说:“既然舅舅不成事,我放下一笔银子,由您委托村里靠得住的人养活,怎么样?”
闾长为难地说;“钱有人要,娃能不能养活好,我不敢打保票。”
白永和说:“那怎么办呢?请您叫孩子舅舅过来说话。”
舅舅来了。四十来岁,长得像个瘦猴。趿拉着两只露指头破鞋,双手捂在胸前,没精打采地扫了白永和一眼。白永和问:“你是娃她舅舅?”
舅舅点了点头,后音里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