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大肚汉,厚颜无耻的家伙,瞧你的肚子撑得……”
帕霍米针锋相对,像拨算盘珠子似的回敬他说:
“可是你呢,整个一个色鬼,一头公山羊,只知道围着女人转。”
“对,一定要回敬他!好,接着再来!”
有一回,两个老头儿打了起来。彼得·瓦西里耶夫冷不丁地对自己的伙伴,伸手就是一耳光,打得对方撒腿便跑。他自己打得也累了,一面擦脸上的汗,一面冲着逃跑的伙伴背影喊道:
“你给我听着,这全是你的错!你这个该死的,是你脏了我这只手,呸,真是造孽!”
他特别喜欢责怪自己的伙伴,说他们的信仰不够坚定,都堕落成“反对派”[189]了。
“这都是那个阿列克萨沙[190]把你们给弄糊涂了,他这个人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他对“反对派”这个词儿很是反感,看来也有些害怕,不过对于“这个教派的实质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他的回答并不是太清楚:
“‘反对派’是一种最可恶的邪教组织,它只信理智,不信上帝!据说,哥萨克人除了《圣经》,别的什么书都不看,而《圣经》则是从萨拉托夫的德国人那里,从路德[191]那里传过来的,人们谈起他时就说:‘他给自己起这个名字是有所指的,其实,路德就是残暴、缺德的意思!’反对派教徒自称为鞭笞派[192]教徒,也有叫史敦达教派[193]的,这一切统统都来自西方,是从西方异教徒那里传来的。
他跺着那只有残疾的脚,冷冷地但却掷地有声地说:
“现在知道该把新教派的什么人赶走了吧,知道谁应该倾家**产,统统被烧死了吧!要倾家**产、统统被烧死的不是我们;我们是道地的俄罗斯人,我们的信仰是真正的、东方的、俄罗斯土生土长的信仰,而他们那些则都是西方的、被肆意歪曲了的自由思想!德国人、法国人能带来什么好东西?比如,一八一二年[194],他们就曾……”
他越讲越起劲儿,忘记了站在他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儿。他一只手使劲抓住我的腰带,一会儿向自己身边拉,一会儿又往外推,滔滔不绝,娓娓动听,时而热情洋溢,时而慷慨激昂,像年轻人一样富有朝气:
“人的思想就像一只恶狼,在自己想入非非的密林中徘徊徜徉,在魔鬼的驱使下游来**去,残酷地折磨着人的灵魂——这是上帝的赐予!这些魔鬼的喽啰们在瞎想些什么呢?所有的反对派教徒,通过鲍格米勒派[195]之口,到处散布,说撒旦[196]是上帝的儿子,是耶稣基督的哥哥,瞧他们胡说八道到什么程度!他们还说,上级的话不要听,工作不要干,老婆、孩子不要管。人嘛,什么东西都不需要,什么规章制度也不要,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只听从魔鬼的指使。瞧,又是那个阿列克萨沙,哦,这条蛆虫……”
“啊,没有翅膀的灵魂;啊,天生就瞎了眼的公猫——怎样我才能躲开你们呀?”
然后,他仰起头,双手按着膝盖,很长时间,一句话不说,一动也不动,聚精会神地望着冬日灰蒙蒙的天空。
他开始对我更加关心,态度也更加和蔼可亲了,他见我在看书,便拍着我的肩膀说:
“看吧,小伙子,看吧,会有用的!你好像有几分聪明,但可惜你对长辈不够尊重,对所有的人,你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你想想看,这样胡闹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小伙子,只能被抓进劳改连服苦役。不会有别的结果。书——你尽管读,不过要记住——书与书不同,要学会自己动脑子!据说,鞭笞派教徒中有一个传教士叫达尼洛[197],他竟然认为,无论旧书,还是新书,都不需要,他把它们收集起来,装了一大口袋——扔进河里去了!是啊……当然,他这么做也十分愚蠢!还有那个阿列克萨沙,满脑子鬼主意,他也在搅浑水……”
他越来越经常提起那个阿列克萨沙,有一次,他心事重重地来到店铺里,板着脸对掌柜的说: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就在这里,在市内,是昨天到达的!我找啊,找啊——总也找不到他。藏起来了!我坐在这里等一会儿,说不定他会到这儿来的……”
掌柜的很不乐意地回答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人也不认识!”
老人点点头说:
“理应如此,对你来说,所有的人都是买主和卖主,没有别的人!请给我来杯茶吧……”
当我提一大铜壶开水回来时,店铺里已经来了几位客人:卢基安老头儿满脸堆笑,显得很高兴;门后昏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位陌生人,他穿一件厚大衣,长筒毡靴,腰里系一条绿色宽皮带,帽子戴得很低,看上去很别扭,把眉毛都遮住了。此人相貌一般,没什么突出的地方,人倒是挺谦恭、文静,很像一个刚刚丢掉职位、正为此大伤脑筋的掌柜。
彼得·瓦西里耶夫没有朝他那边看,他正在说着什么,态度非常严厉,语气也很有分量,他的右手一直在哆嗦,不住地在碰他的帽子,他抬起手,好像要画十字的样子,把帽子向上推了推,接着——一推再推,差不多推到了头顶,然后又使劲往下拉,一直拉到眉毛处,看上去很不自然。他这种神经质的动作,让我想起了伊戈沙这个必死无疑的小傻瓜。
“各种各样的江鳕鱼在我们这条浑浊的小河里来回畅游,水都让它们搅得越来越浑了。”彼得·瓦西里耶夫说。
那个样子很像一位掌柜的人,平心静气地小声问:
“就算是说你吧……”
于是,那人声音不高,但非常诚恳地又问:
“那么,请问,你对自己是怎么个看法?”
“我对自己的看法,只能跟上帝讲——这是我自己的事……”
“不,都是人嘛,也是我的事,”陌生人一本正经地强调说,“面对真理,请不要把脸转过去,不要随随便便地就熟视无睹,置若罔闻,因为这对上帝和人来说,都是极大的犯罪!”
我很乐意他称彼得·瓦西里耶夫为人,而且他那平和庄重的声音也让我感到非常激动。他说话的神态,就跟优秀的神父说“上帝啊,我生命的主宰”的时候一模一样,整个身子向前倾斜,人都快要从椅子上滑下来了,可一只手还在自己的面前不停地比画着……
“请不要指责我,我的罪孽不比你大……”
“茶炊开了,突突地响起来。”老古董行家不屑一顾地甩了一句。可那位陌生人根本不理他这个茬儿,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