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上帝明白是谁在搅浑圣灵之源泉,兴许这是你们的罪过,因为你们都是些死啃书本、夸夸其谈的人。我绝非死啃书本、夸夸其谈之辈,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活人……”
“我知道你说的普普通通,我听得够多的了!”
“是您在把人们的头脑搞乱,把明明白白的思想搞糊涂,你们都是些书呆子,是口是心非的法利赛人[198]……这就是我要说的话,你能说些什么呢?”
“异端邪说!”彼得·瓦西里耶夫说,可是那人在自己的面前扬起手掌,好像在念那上面写的东西似的,满腔热忱地说:
“你们以为,将人们从一个围栏赶进另一个窝棚,他们就会感到更好一些吗?我告诉你们——没那回事儿!我要说的是,人呀,应该进行自我解放!面对上帝,房子、老婆和你的一切的一切,有什么用处呢?作为一个人,应该自己把自己解放出来,从一切人们为之打打杀杀的因素中解放出来,从金银珠宝和一切财产中解放出来,因为它们只不过是身外之物,是罪魁祸首,是万恶之源!要拯救灵魂,不是在地上人间,而是在广袤的天堂!请摆脱所有的羁绊,我是说,把一切束缚、绳索,统统斩断,打破这个世界的网罗,因为这种罗网是反基督的……我走的是光明大道,不做昧心事,不接受黑道……”
“可是面包、水和衣服——你接受吗?要知道,它们可是世俗之物呀!”老人成心挖苦地说。
但这些话也未能触动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他继续往下说,而且越发真诚,他的声音不高,但听起来好像是在吹喇叭。
“作为人,你觉得什么最珍贵?只有一个上帝最珍贵。在上帝面前——你是纯洁的,一尘不染,从内心深处排除了一切世俗的羁绊,这样上帝便会看到:你——孤身一人;他——也是独自一个!这样你和上帝的距离就拉近了,这是你接近上帝的唯一途径!这才是拯救灵魂的办法——丢掉父母,把一切都统统抛弃,即使让你非常着迷的眼睛,——也一定将其剜掉!为了上帝,你一定要弃绝物欲,保全灵魂,这样你的灵魂才能够如熊熊烈火,永不熄灭……”[199]
老人摇摇晃晃地走出店铺,向凉台走去,这使亚历山大感到有些惶惑不安,他惊讶地急忙问道:
“你要走吗?啊……怎么回事儿?”
但态度和蔼的卢基安递过来一个让人放心的眼色,说:
“没什么……没什么……”
这时,亚历山大嗔怪地说:
“你也一样,是个闲不住的普通人,同样废话连篇,说了很多没用的话,有什么用呢?什么三呼哈利路亚[200],什么二呼哈利路亚……”
卢基安冲他露出微笑,而且也向凉台走去,可是他却转身对掌柜的胸有成竹地说:
“他们接受不了我的精神,无法容忍!所以像火里冒出的烟那样,消失了……”
掌柜的皱起眉头,斜了他一眼,冷冷地说:
“我对这些事从来不闻不问。”
那人显得似乎有些尴尬,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小声嘟哝着说:
“怎么能不闻不问呢?这种事……他们很希望能有人过问……”
他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地坐了一会儿。后来有两个老头儿把他叫了过去,于是,他们三个人没有道别便走了。
这个人当着我的面大发脾气,像夜晚的篝火,燃烧一阵便熄灭了,这使我觉得他否定生活的言论,多少有几分道理。
晚上,我抽空儿把他的事赶紧讲给圣像作坊的大师傅伊万·拉里奥诺维奇听,他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待人非常亲切。他听完后跟我解释说:
“看来,他是属于逃亡教派[201],有这样一个教派,什么都不承认。”
“那他们怎么生活呢?”
“颠沛流离,四海为家,所以后来人们就称他们为逃亡教派。他们说‘大地和一切与大地有关的东西都和我们无关’,可是警方认为他们是害群之马,到处进行抓捕……”
我虽然生活很苦,但我不明白:怎么能逃避一切呢?当时我周围的生活中有许多有意义的事情值得我去珍视,因此,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在我的记忆中很快就被淡忘了。
但是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他的形象仍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眼前,他在田野里走着,沿着灰蒙蒙的道路向森林里走去,那只没干过活的白白的手,握着拐杖,频频触击着地面,嘴里嘟嘟哝哝地说:
“我走的路是正确的,我什么都不接受!我要断绝一切联系……”
由他想起了我的父亲,样子就像外婆在梦中所看见的那样:手里拄着一根核桃木拐棍,身后跟着一条花狗,耷拉着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