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和他并排坐在一起的时候,他使劲搂着我的肩膀。
“坐好!我们就这样,坐着,别说话。好不好?就这样……你脾气挺拗的吧?”
“没错。”
“好事儿!”
我们沉默了很久。这是个寂静而温馨的傍晚,是秋高气爽时节人们常有的多愁善感的黄昏,身边的花木依然繁茂,但不知不觉间已渐渐失去光泽,每时每刻都在萧疏,败落,大地那沁人肺腑的芳香已经消耗殆尽,如今只散发着寒冷的潮气;空气显得格外清澈透明,寒鸦在殷红的天空中匆匆掠过,此番情景,令人愁肠百结,黯然伤神。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万籁俱寂;每一种声音小鸟的嘁嘁,落叶的沙沙——听起来都很大,能把人吓一得激灵,但是激灵过后,一切又沉浸在寂静之中——它拥抱着整个大地,填满了人们的心胸。
在这种时刻,常常会萌生出一些特别清新轻快的想法,不过这些想法非常精细,像蜘蛛网一样清澈透明,很难用言语来表达。它们像天上的流星,转瞬即逝;它们会勾起内心的某种忧思,然后给予慰藉或平添烦恼,于是你的内心便沸腾起来,熔化、形成你自己一种终生的模式,这样,一个人的心灵面貌就产生了。
我紧贴在这位房客温暖的身旁,和他一起,透过苹果树黑压压的枝杈,望着红彤彤的天空,注视着不断飞翔的朱顶雀,只见几只金翅雀在干枯的牛蒡子上拍打着翅膀,啄食它们那酸涩难吃的果实;朵朵白云参差不齐地呈现在大地的远方,周围环绕着一道殷红的边缘;白云下面,几只乌鸦吃力地向墓地上的鸟巢飞去。这一切是那么美好,那么别有情趣,不像通常感觉的那样——简单明白,亲切自然。
有时,他这个人会长长地叹一口气,问道:
“这里不错吧,小老弟?确实挺好!是不是有点潮湿,冷吗?”
当天色渐渐暗下来之后,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膨胀起来,完全笼罩在湿气很重的暮色之中了。这时他说:
“喏,好啦!我们走……”
在花园门口,他停下来,小声说:
“你外婆这个人真好,啊,多么好的土地呀!”
他闭上眼睛,露出笑容,一字一板地低声念道:
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
他不该助纣为虐,充当帮凶,
也不该对恶人唯命是从!……
“小老弟,你可要记住这一点,一定牢牢记住!”
这时,他让我走在前头,问道:
“你会写字吗?”
“不会。”
“要学会写字。学会了——把外婆讲的故事都记下来,这可是非常有用的,小老弟……”
我们成了朋友。从这天起,只要我想去,我就可以到“好事儿”那里去,坐在一只装破布的箱子上,随便看他如何熔化铅块,怎样给铜条加热,怎样把铁块烧红后放在一个小铁砧上,用一把带红把的小锤子反复捶打;我还看见他用木锉、钢锉、钢砂和线锯在做什么东西。所有的东西,他都在一个灵敏度很高的铜制天平上一一称过。他把各种不同的**,倒进一只厚厚的白杯子里,然后观察它们冒烟的情况;房间里充满了刺鼻的气味;只见他皱着眉头,在厚厚的书本里查找着什么,嘴里一面哼哼,一面紧咬着发红的嘴唇,或者拉着声调,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唱道:
啊,沙仑的玫瑰花[122]……
“你这是要做什么?”
“一件小东西,小老弟……”
“什么东西?”
“哦,是这样,我也说不好,说了你也不懂……”
“我外公说,你可能是在造假钱……”
“你外公说的?嗯……喏,他这是在胡诌!钱嘛,小老弟,不值一提……”
“那用什么来买面包呢?”
“是啊,小老弟,买面包是得用钱的,没错儿……”
“怎么样?买牛肉同样要用钱……”
“买牛肉也要用……”
他像揪小狗似的,笑嘻嘻地轻轻揪着我的耳朵,特别亲切地对我说:
“我怎么也辩不过你,你可算把我给问住了;我们最好别争了……”
有时候,他放下手头的工作,和我并排坐下,这时我们久久地望着窗外,看雨滴如何洒落在屋顶和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看苹果树渐渐凋零,叶子纷纷落下。“好事儿”的话不多,但一开口总能说到点子上;经常是,他想让我注意一件什么事情时,总是轻轻地推我一下,眨巴眨巴眼,向我使个眼色。
我看不出院子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经他用胳膊肘这么一推和三言两语的点拨,眼前的一切就显得特别重要,一切都能够牢牢记住。比如,一只猫在院子里奔跑,在一个清水洼前停住了,它望着水里的影子,举起柔软的爪子,好像要抓挠自己的倒影似的,这时“好事儿”便轻声说:
“猫傲气,而且多疑……”
大红公鸡马迈飞上花园的篱笆,站稳后,两个翅膀一拍打,险些掉了下来,于是它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伸着脖子,咯咯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