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八面威风,可不见得非常聪明……”
笨手笨脚的瓦列伊走了过来;他像一匹年迈的老马,走在泥泞的道路上,显得非常吃力;他的颧骨很高,看上去一脸的不高兴;他眯缝起眼睛,仰望着天空,金秋的阳光直接照射在他的胸前,瓦列伊夹克衫上的铜纽扣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于是这位鞑靼人停下脚步,用弯曲的手指一直摆弄着这枚铜扣子。
“他像得了一枚勋章似的,爱不释手……”
很快我对“好事儿”就有点恋恋不舍,形影不离了,无论是伤心受气的日子,还是欢欣鼓舞的时刻,我都离不开他。他自己寡言少语,但并不禁止我说话,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然而,外公总是用严厉的斥责打断我的话:
“别胡诌八扯了,像鬼推磨似的,没完了你!”
外婆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根本没工夫听别人说话,管别人的事。
“好事儿”总是很仔细地听我胡诌八扯,而且常常笑着对我说:
“喏,小老弟,事情不是这样,这都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他的简短的点评总是来得很是时候,非常必要,他好像对我的所思所想,了如指掌,我所有的废话、错话,尚未说出来他已经猜到了,用一两句很亲切的话便把我挡了回去:
“小老弟,你是在瞎说!”
我常常故意验证一下他这种魔术师般的本领;我瞎编个故事,讲起来头头是道,煞有介事,但是他一听便直摇头:
“喏,小老弟,你在瞎编……”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瞎编呢?”
“我呀,小老弟,我一听就知道……”
外婆常常带我去干草广场打水,有一次,我们看见有五个城里人打一个农民,他们把他按倒在地,像狗咬架似的打成了一团。这时外婆把水桶往地下一扔,抡起扁担便向那几个城里人跑去,一面冲我喊道:
“快走开!”
但是我吓坏了,跟着她往前跑,并且捡起地上的砖头和石块便向那些人扔去;外婆勇敢地抡起扁担,朝那些人的肩上、脑袋上一通乱打。后来又来了几个人帮忙,那些城里人才被打跑了。外婆开始给挨打的农民擦洗伤处;他的脸被那些人踢得血肉模糊,一想起他用脏手捂着被打破的鼻子的情形,现在还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这个农民一边吼叫,一边咳嗽,鲜血从他的指缝里直往外流,一直溅到外婆的脸上和胸口;外婆也在大声地喊叫,气得浑身发抖。
我一回家就跑到“好事儿”那里,把这件事讲给他听。他放下手头的工作,站在我面前,手里举着一把像马刀似的长长的钢锉,从眼镜下面直盯着我,神态十分严厉;然后,他突然打断我的话,声色俱厉地说:
“太好了,就应该这样!非常之好!”
刚才的所见所闻使我太震惊了,对于他的话,我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令人惊讶的地方,仍一个劲儿地接着往下讲;但是他搂住我,在房间里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嘴里说:
“行了,不用多说了!小老弟,该说的你已经都说了,懂吗?全都说了!”
我不再说了,但心里很不高兴,不过仔细一想,我惊奇地——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发现,他非常及时地不让我再往下讲,因为该说的的确我已经都说了。
“你呀,小老弟,这种事没有必要老去说它,——老讲这种事不好!”他说。
有时候,他出人意料地对我讲些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我跟他讲起我的敌手克留什尼科夫——新街有名的打架好手,一个胖乎乎的大脑袋男孩。我打不过他,他也打不过我。“好事儿”仔细听了我心中的苦恼,说:
“这算不了什么;这种力量——算不上力量!真正的力量,在于动作迅速;动作越迅速,力量就越大,懂吗?”
到了礼拜天,我试着把出拳的速度加快,结果我轻而易举地战胜了克留什尼科夫。这使我更加看重这位房客说的话了。
“任何事情都要善于把握,懂吗?善于把握——非常困难!”
我一点都不懂,但我不由自主地记住了诸如此类的话,之所以能记住,是因为这些言简意赅的词汇中蕴含着某种神秘莫测的内容,因为抓取石头、面包、杯子、锤子并不需要任何特别的技巧!
可是大家越来越不喜欢“好事儿”;连性格快乐的女房客养的那只活泼可爱的小猫,谁的膝盖上它都爬,就是不往“好事儿”的膝盖上爬,对他的亲昵的呼唤也不理不睬。为此,我打过它,揪过它的耳朵;为了让它不要怕这个人,我苦口婆心地一再劝导过它。
“我衣服上有一股子酸味,所以小猫不愿意接近我。”这是“好事儿”的解释,但我知道,所有的人,包括我外婆,对此却有另外的、对这位房客怀有敌意的解释;这种解释既不正确,又带有侮辱人的意味。
“你为什么老待在他那里?”外婆生气地问我,“当心他教你学坏……”
而我每次到“好事儿”那里去,都瞒不过外公这只金毛黄鼠狼,而且为此总要狠狠地挨他一顿揍。当然,我没有告诉“好事儿”,说家里人不许我和他来往,但大家对他的态度,我坦率地告诉他了。
“我外婆怕你,她说你是个巫师;外公也怕你,他说你是上帝的敌人,是个危险分子……”
他像挥赶苍蝇似的甩了一下脑袋;惨白的脸上泛起红晕,露出一丝笑容,他的微笑不禁使我心头一紧,眼前一阵发黑。
“我也看得出来,小老弟!”他低声说,“这很让人伤心,是不是?小老弟!”
“是的!”
“很让人伤心,小老弟……”
最后,终于叫他搬走了。
有一次,喝过早茶,我到他那里去,看见他正坐在地板上把东西往箱子里装,一面低声在唱沙仑的玫瑰花。
“喏,再见了,小老弟,我要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