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浑蛋……”
这时她一声不吭,眯起眼睛看着地板,直摇晃脑袋。我问她:
“外公为什么生你的气?”
“我对不住他。”
“要是你把孩子给他带回来就好了……”
她身子往后一仰,眉头一皱,紧紧咬着嘴唇,接着,她使劲地搂住我,哈哈大笑起来。
“你呀,真是个冤家!不要再说这事了,听见了吗?别再提了——甚至连想都不要想!”
她小声地在说些什么,说了很长时间,态度严厉,听不太明白,然后,她站起身,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一面用手指敲着下巴,两道浓眉一纵一纵的。
桌上点燃的蜡烛在往下淌油,映照在空空的镜面上,一些黑乎乎的影子在地上晃动;一盏长明灯在屋角圣像的面前发出微弱的亮光;结了冰的玻璃窗上涂了一层银色的月光。母亲环顾四周,好像想在光秃秃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寻找什么。
“你什么时候睡觉?”
“稍微再等一会儿。”
“是啊,你白天已经睡过了。”母亲想起来了,叹了口气。我问她:
“你想要走吗?”
“去哪里?”母亲吃惊地回应一句;她捧着我的头,久久地看着我的脸,看得我的眼泪都出来了。
“你怎么啦?”
“脖子疼。”
我的心也在疼;我马上感觉到:她不会在这个家里住下去的,她一定要走的。
“你将来肯定像你父亲,”她用脚把毡垫踢到一边,对我说,“外婆跟你讲过他的事吗?”
“讲过。”
“外婆很喜欢马克西姆,非常喜欢!而且他也喜欢你外婆……”
“我知道。”
母亲看了看桌上的蜡烛,皱起了眉头;她把蜡烛熄灭后,说:
“这样好一些!”
的确,这样屋内的空气要新鲜、清洁一些,不再有那些黑乎乎的影子了,地板上现出许多月光的亮点,窗户玻璃上显现出许多金灿灿的火花。
“你在这儿之前住在什么地方?”
她仿佛在回忆早已忘了的事情,举了好几个城市的名字,而且一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像鹰一样在无声地盘旋不定。
“那你从哪儿弄的这件连衣裙?”
“我亲手缝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
令人高兴的是,她跟谁都不像;但叫人难受的是,她很少说话;要是不问她,她干脆一句话也没有。
后来,她又挨着我坐到沙发上;我们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互相紧紧靠着,一直坐到两位老人家从教堂里回来;他们一身蜡烛和香火的气味,显得庄重沉稳,和蔼可亲。
晚饭既丰盛,又隆重,像过节一样;大家在饭桌上很少说话,非常谨慎,好像生怕把什么人吵醒似的。
不久,母亲就开始努力教我学习“普通”识字课本了;她买了好几本书,其中有一本叫《国语》[134];几天工夫我便学会念普通读物了,但母亲马上又让我学着背诗,从此,我们相互间的麻烦就开始了。
诗中说:
一条大道长又宽,
上帝的田野没少占……
不用斧铲来修筑,
马踏路面起尘烟。[135]
我把“田野”错念成了“普通”,把“铲”字错念成了“坎”字,把“马踏”错念成“马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