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蓬莱太医院主理‘济世堂’南方分署。”白青川道,“去年疫病爆发,她亲赴浙东山村,七日七夜未眠,救活三百余人。朝廷欲封她为‘安国夫人’,她拒而不受,只求扩建药园,培养女医。”
厉宁闭目,似在回味什么。
“她恨我吗?”他忽然问。
白青川摇头:“她说,你给了她一条命,也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比起那些被当作棋子一生的人,她已是幸运。”
厉宁睁开眼,望向窗外飞掠的云影。
“那你呢?”他转头看向白青川,“恨过我没有?当年我借你之手揭发楚秦,明知你会成为众矢之的,仍执意推动朝局清洗。你升任御史中丞,却也从此孤立无援,十年来屡遭弹劾,三次险些罢官……”
“若为私怨,我不会写这封信。”白青川打断他,语气平静,“我们所做的事,从来不是为了彼此感激,而是为了让这片土地少一些冤魂,多一点公道。你守北疆,我肃庙堂,各司其职罢了。”
厉宁久久不语,终是举杯:“敬你。”
白青川亦举杯,轻碰。
酒入喉,暖意直抵心脾。
***
七日后,画舫抵蓬莱。
春意正浓,满城桃红如霞。百姓见舟上有贵客至,纷纷驻足观望。有人认出厉宁容貌,惊呼出声:“是镇北侯!镇北侯回来了!”
刹那间,万人空巷。街道两侧挤满了人,老人跪拜,孩童欢呼,商贾焚香,士子作诗相迎。厉宁立于船头,神情复杂。他曾率军破敌十万,也曾孤身闯阵斩将,却从未感受过这般纯粹的敬仰。
冬月早在码头等候,一身素衣,鬓角已染霜色,唯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她今日在药园采药。”冬月道,“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提前告诉她了。”
厉宁点头,随她步入城中。沿途所见,皆与十年前判若两世。昔日残垣断壁之处,今筑学堂、医馆、粮仓;街头巷尾,妇孺皆识字读报,墙上张贴《清源律例摘要》,孩童争相传诵“廉者不取非分之财,忠者不负天下之托”。
最终,他们来到城南药园。
园中百花争艳,尤以紫金花最为繁盛??那是刘翎亲手培育的新种,专治肺痨顽疾,民间唤作“回生草”。
她在一处药畦旁弯腰摘叶,青衣布裙,发髻简单挽起,耳坠一枚玉蝶香囊,随动作轻轻晃动。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起身,转身望来。
目光交汇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
厉宁看着眼前女子,不再是当年那个蜷缩在榻边颤抖的孤女,而是一位眉目清明、气度沉静的医者。她的眼里不再有恐惧,只有悲悯与坚定。
“你来了。”她说,声音如春风拂柳。
“我来了。”他答。
她笑了笑,指向园中凉亭:“茶已备好,是你最爱的君山银针。”
两人并肩而行,步入亭中。桌上茶具精致,一壶热气氤氲,旁边放着一本泛黄的手札,封面写着《瘟疫辑要》四字,下方署名:刘翎撰。
“你在写书?”厉宁问。
“记录这些年诊治疫病的经验。”她点头,“希望后人不必再重复我们的苦难。”
厉宁翻开一页,见其中详细记载了药物配伍、病症演变、隔离之法,甚至还有针对贫民无力购药的替代方案。
“你比我想得更远。”他轻声道。
“因为你曾让我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或许微弱,但只要不停下脚步,就能照亮一段黑暗。”她抬眼看他,“你也一样,不是吗?”
厉宁沉默良久,忽而问道:“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留下吗?”
刘翎放下茶杯,望向远处盛开的桃花。
“会。”她答得毫不犹豫,“因为我终于明白,活着不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让更多人也能好好活着。我父亲用我的身体换命,错了。但我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救人,这才是对的。”
厉宁心头一震,竟觉眼眶发热。
就在此时,一名小童匆匆跑来:“先生!不好了!西村突发急症,数十人呕吐昏厥,疑似中毒!”
刘翎立即站起:“可是食用了新采的野菇?”
“正是!村民不知有毒,误以为滋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