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考虑。我没打算要一辈子做这一行。我每次都对自己说再干几年,再做几单,再往海外账户里存几笔。熟悉的故事,对吧?”
“到时候你去干什么呢?”
“卖别的东西呗。”他哈哈大笑起来,“这次去欧洲我认识了一个人,和我一样,也是黎巴嫩裔,我在巴黎和他还有他老婆做伴。‘凯南啊,’他说,‘你必须从这个行当脱身,它会杀死你的灵魂。’他希望我去当他的合伙人。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他是军火商,老天在上,他卖武器。‘哥们儿,’我说,‘我的客户买了货只会去杀自己。你的客户会去杀别人。’‘不一样的,’他坚持说,‘和我做生意的都是好人,有地位的人。’然后他给我列举他认识的重要人物,比如中央情报局、其他国家的秘密情报组织。所以说不定我会退出毒品生意,去当一个了不起的军火商。你难道更喜欢这样?”
“你难道只有这一个选择?”
“你说真的?不,当然不是。我可以买卖任何东西。我说不准,我老爸说到腓尼基人的经商天赋时也许有点儿夸张,但我们的族人确实是遍布全世界的商人。我从大学退学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旅行。我去探望亲戚。地球上每个角落都能见到黎巴嫩人,我在尤卡坦有姨妈和姨父,中美洲和南美洲到处都有我的表兄弟。我去非洲,一个名叫多哥的国家有我母亲那边的亲戚。在我去那儿之前,我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国家。多哥的首都叫洛美,我家亲戚在那儿做外币兑换的黑市生意。他们在洛美市中心租了个办公室套间。大堂里没有牌子,你必须爬楼梯才能找到他们。但他们的生意倒是做得正大光明,从早到晚都有人带着想要兑换的外币进进出出,美元、英镑、法郎,还有旅行支票。黄金,他们也买卖黄金,称重估值。
“办公室里有一张长桌,从早到晚都有钱在桌上换手。我不敢相信他们每天要经手多少钱。我当时还是个孩子,从没见过大量现金,那会儿却看见了堆积如山的钱。你要明白,他们每笔交易只抽一两个点,但交易量巨大。
“他们住在城市边缘一座有围墙的庄园里。地方必须足够宽敞,否则住不下那么多仆人。我是个从卑尔根街来的小子,从小到大和我哥哥住一个房间,而我的这些亲戚,每个家庭成员都有至少五个仆人,孩子也不例外。一点儿也不夸张。刚开始我很不自在,我觉得这太浪费了,但他们向我解释了原因。富人有义务多雇用人,创造职位就是在帮助他人。
“‘留下吧。’他们对我说,想拉我入伙。要是我不喜欢多哥,他们的姻亲在马里做同样的生意。‘但多哥更舒服。’他说。”
“你现在还能去吗?”
“换个国家开始新生活,那是你二十岁的时候才会做的事情。”
“你多大了,三十二岁?”
“三十三岁。对于入门级的工作来说老了点儿。”
“你不一定要从收发室做起嘛。”
他耸耸肩。“说来有趣,弗朗辛和我也讨论过。她不能接受,因为她害怕黑人。想到要去一个黑人国家,成为那儿屈指可数的白人之一,她就心惊胆战。她说,万一他们决定接管呢?我说,亲爱的,有什么好接管的?本来就是他们的国家,他们已经是主人了。但她在这个话题上不是很讲道理。”他的声音变得冷厉,“可你看看是谁把她拖上了那辆货车,看看是谁杀害了她。白人。你一辈子害怕一样东西,却被另一样东西摸上来要了性命。她不复存在了。我甚至没看见尸体,我见到的是残缺的尸块。我半夜去我表哥的兽医诊所,把尸块烧成骨灰。她消失了,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一个黑窟窿,我不知道该怎么填补。”
“他们说时间能抚平伤痕。”我说。
“拿我的时间去填窟窿好了。我的时间多得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我从早到晚一个人坐在家里,都开始自言自语了,而且嗓门儿还挺大。”
“身边曾经有伴儿的人确实会这么做。你会克服的。”
“不克服又能如何呢?就算我自言自语,又有谁会听见呢,对吧?”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还有性,”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有性欲,你明白吗?我还年轻,这是天性。”
“刚才你还说你太老了,没法去非洲开始新生活。”
“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有性欲,我不但不知道该怎么发泄,而且觉得不该拥有它。无论我是不是真的和其他女人上床,光是这么想,我就觉得不忠了。再说,就算我想和女人上床,又能去找谁呢?我该怎么办,在酒吧里用甜言蜜语勾搭女人?去按摩店,花钱找个对眼的韩国妞帮我解决?去约会,带女人看电影,和她探讨人生?我想象自己这么做,但发现我宁可待在家里**,可我连手枪都不会打,因为甚至**都让我觉得不忠。”他突然泄气,向后靠在椅背上。“对不起,”他尴尬地说,“我不想对你说这种话的。我根本没打算要说这些。我都不知道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回到旅馆,打电话给我“研究艺术史”的女朋友。那天晚上她去上课了,还没有回来。我在答录机上留言,但不确定她会不会打给我。
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们过得很不愉快。晚饭后我们租了一部电影,她想看,但我不想看,也许我因此有点儿生气,我也不确定。总之不管为什么,我和她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电影结束后,她说了句带点儿颜色的评语,而我说她说话该注意点儿,别那么像是出来卖的。换作平时,这种话是可以被接受的打趣,但我的语气听上去很认真,而她用同样刺人的话还击。
我道歉了,她也道歉了,我们都同意翻过这一篇了,但感觉起来就是另一码事了。到了睡觉时间,我们在城区两头各自上床。第二天打电话的时候,我们没提昨晚的事情,而且一直到现在也没提过,然而每次我们交谈,它就会沉甸甸地横在我们之间,甚至不说话的时候也一样。
十一点半左右,她打给我。“我刚进门,”她说,“我们几个同学下课后去喝了一杯。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我说。我们聊了几分钟,然后我问我这会儿过去是不是太晚了。
“我的天,”她说,“我也很想见到你。”
“但时间太晚了。”
“我看是的。我累坏了,只想冲个澡就睡觉。没问题吧,亲爱的?”
“当然。”
“明天再聊?”
“嗯。睡个好觉。”
我挂断电话,对着空****的房间说“我爱你”,听见这三个字在墙壁之间回**。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能熟练地把这三个字从言谈中剔除出去,此刻听着自己说这句话,我不禁怀疑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感觉到了一些情绪,但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我冲了个澡,擦干身体,对着浴室洗脸池上方的镜子打量我的脸,然后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情绪。
戒酒会每晚都有两场午夜活动。离我比较近的一场在西四十六街,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刚好开始。我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找位置坐下,几分钟后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叫彼得,我有酒瘾和毒瘾。”很好,我心想。“我戒掉一天了。”他说。
这就不太好了。星期二他戒掉了两天,今天他只戒掉了一天。我想到戒酒戒毒的困难程度,那就像你想爬上救生艇,却怎么也找不到能抓住的地方。然后我就不再去想彼得·库利了,因为我来这儿是为了我自己,而不是他。
我认真地听着主讲者的发言,但我没法告诉你我究竟听见了什么。台上的人说完了,公开讨论环节开始,我立刻举起手。我得到发言机会,于是说:“我叫马特,我有酒瘾。我戒酒好几年了,自从入会以来,我已经走过了一段漫长的路,有时候我会忘记我依然过得一塌糊涂。我和女朋友的关系正在经历困难期,而直到没多久以前,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在我来这儿之前,我觉得坐立不安,不得不冲了五分钟的淋浴,熄灭我内心的情绪。然后我才明白过来,那是恐惧,是我在害怕。
“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我感觉要是我放开头脑,会发现我害怕这世上的所有事物。我害怕长期关系,也害怕结束关系。我害怕某天醒来照镜子,会看见一个老人盯着我;害怕有朝一日我会一个人死在住处,直到臭味飘出去才会被人发现。
“于是我穿好衣服来到这儿,因为我不想喝酒,也不想有这样的感觉。另外,尽管已经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明白像这样乱说一通为什么有助于保持清醒,但确实有帮助。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