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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B(第1页)

阿B

于思曼还叫于晓红的时候,我每周六都能见到她。在一个无法预知几年以后就会有双休日的年代,周六下午的每一个钟头,都有现在的两个或者三个小时那么长。

我在空了一大半的校园里出墙报,用两根手指将淤积在美术字里的一团红色或者黄色晕开。我把时间掰碎,塞进边框和题花里。我在一篇文章的最后一行折断一支粉笔,把更小的那一截扔向操场上的沙坑,最后却落进操场边的一丛冬青树里。“管亦心,就你这点儿力气,”我的表姐于晓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学人家男孩子做什么?”

我知道她说的男孩是谁。他住我楼上,老宁波窦家的孙子,窦什么宝。我从来不知道中间那个是什么字。我只知道,在我二年级的时候,他还是忆江新村的第一千个“小宝”,到我四年级,他已经成了新村的第一个“阿B”。

“侧面,侧面,”他斜着身体,脖子扭出一个奇怪的角度,在余光里捕捉于晓红嘴角的弧度,“不像阿B吗?真的不像吗?”

摊在于晓红面前的是一张黑胶唱片。封套上的男人脸上打着橙色的光。于晓红说,她从来没有看过能把眉头皱得那么好看的男人。

“不像。你的头发烫得太卷了,哪有人家的自然。你看你哪有那样的下巴、那样的鼻梁、那种边框的眼镜,”于晓红细长的手指在空中画出大大小小的矩形,然后轻轻一甩就像弹开一串泡沫,“你看你,根本连眼镜都没有。”

“我没烫,”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是自来卷。”

但是阿B这个绰号还是飞快地在新村里传开。他们说,阿B脑子活络,卖相登样,迟早要发达;他们说,阿B家里来了贵客,穿烟灰绿圆点衬衫的香港姨婆要吃大闸蟹。阿B大清早到小菜场旁边的岔路上找南通小贩,差点儿让人坑了。他们说,反正他乐意的呀,姨婆千里迢迢地来,总不见得空着手。不作兴的呀。窦家媳妇这下该有周大福的金项链戴了。

我从来没见过阿B的妈妈戴金项链,我只知道那张黑胶唱片,确实是阿B的香港姨婆顺手从家里拿来的。“我不要听的啦,”阿B学着姨婆那半咸不淡的港味宁波话,“他们讲现在的细路仔欢喜听这种时代曲。”

还要再过好几年,我们才找到一台可以放那张唱片的电唱机。皱眉头的男人唱的是咬舌头的广东歌,听起来像那种带着沙瓤差一点点就要馊但终究没有馊的西瓜。唱针打滑,沙瓤微裂,于晓红的肩膀轻轻耸动。

那时候电台里的播音员开始小心翼翼地捏细声带,管自己叫“DJ”,学着用各种小名、花名、英文名称呼港台明星,他们又唱歌又演戏又主持,哪哪儿都是他们的脸。那时候三五年的差别就是一代人与另一代人,所以邓丽君只是邓丽君,但谭咏麟就是“阿伦”,张国荣就是“哥哥”。直到那时,我才弄清楚楼上的阿B是跟着香港的阿B叫的,而香港的阿B大名叫钟镇涛。

可我还是没弄清楚于晓红跟阿B到底算什么关系。

“算同学啊。”于晓红拍拍我辫子上的粉笔灰。

他们是小学同学。整个新村的孩子都上同一所小学。我上六年级的时候,于晓红和阿B已经毕业四年了。于晓红是他们那一年唯一考上区重点中学的,然后继续升上了那所学校的高中。阿B去了普通中学,然后进中专。那是仪表局最好的中专——窦家媳妇特意从三楼跑下来,向我妈宣告——分数线也不比于晓红的学校差多少呢。

她并没有太夸张。仪表局的中专都是定向培养,踏进校门等于捧住了几十个无线电厂里的饭碗。所以,那几年(当然仅仅是那几年),应该选高中还是选中专,真的是没有什么标准答案。

“晓红妈这个人就是心思重。”我妈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好像晓红妈只是晓红的妈妈,并不是她的亲姐姐。晓红妈七岁得过肾炎,干脆晚上了一年学,高中毕业正好赶上一九六六年。

“什么叫一九六六年,你们哪里想得出来。突然之间,到处都是滚滚烫的。好像什么都有了,就是高考没了。晓红妈哭了一天,尖着嗓子叫:腰子上一点点小病,做啥要休学!你说说看,对你外婆哭也就算了,对我哭有什么用?我比她还小三岁零八个月,她没有书念,我也没了,是不是这个道理?”最后几个字,听起来就像是从我妈鼻子里哼出来的。

在我妈看来,于晓红的妈当年生了一场肾炎,便注定了于晓红从认字的那一刻(也许是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坚决地走向了中专的反面,阿B的反面。她觉得,这跟历史问题、时代风尚或者分数线高低都没什么关系。

所有与于晓红和阿B有关的记忆,所有的时间线,都是在那个六年级的下午,在那面黑板前才突然汇拢的,从此便有了一个确凿的起点。此前的散漫线索就像是在史前、远古、某种透明的气泡中飘**,说有也有,说没也没。就是那一天,于晓红闪烁的眼神,以及她每周六早放学先跑来找我——我是说这行为本身——突然都有了崭新的、真正的意义。并不是因为于晓红的家就在小学旁边,并不是因为她需要来跟我炫耀高中有什么新鲜故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成了她和阿B之间唯一的纽带。

初夏的夜总不够夜。太阳终于被按下去,但斑斑点点的天光还在把墙的边缘照得异样地亮。隔着马路站在地势高处,我住的那栋楼看起来小得不成比例。依稀望见三层楼顶上刚刚搭好的脚手架——这一排旧房子都在加层,我们这些底楼的住户,天天有人敲着脸盆骂房管所。

阿B和于晓红站在我身后的两侧。我想我身上也许早就装满天线,不晓得为什么今天全都给接通了。两个小时前,我对于晓红说你快来吧,我妈成天念叨你。一个小时前,我到三楼送一碗菜肉馄饨给窦家,冲着正在对着镜子吹口哨的阿B多眨了两下眼睛。我就像童话里老谋深算的仙女,手指向哪里,哪里就画出一道彩虹。

晓红姐姐带我去看灯,这是个奇怪的借口。但我妈也只是挑了挑眉毛:“你都六年级了,还要看这个?”

要看要看。看了可以写作文。于晓红忍不住推我一把,在我耳边说你差不多行了啊。

从我们家出门,过一条大马路就是光学仪器厂。关于这家厂的记忆,横穿我的童年,我甚至怀疑它伸进了记事前的混沌地带。那四盏大红灯笼,我被抱在我妈怀里看过,骑在舅舅脖子上看过;然后,拉着我看灯的手,渐渐地不能再把我的手整个捏进拳头里;最后,看灯时再也没有人担心,不拉紧我的手就会把我弄丢。这四盏灯笼,穷尽了我看它们的角度——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我总觉得,由始至终,都是同样的四盏。

光学仪器厂是整个新村的地标。一条几乎干涸的河道,一座陡然爬升的桥,把大马路分成两段,一头通往城乡接合部的农田(最多再过三年,就会有房地产商人跑来画圈),一头分布着好几座工厂。光学仪器厂是其中看起来最不像工厂的工厂。它门面高大宽阔,没有厚厚的、既然扫不干净就没人扫的尘土。大铁门几乎总是开着,上下班时的人潮不算汹涌,约在那里等人,似乎比别处更体面一点儿。

谁也不知道光学仪器厂为什么喜欢挂灯,好像仅仅是为了证明招牌上的“光学”两字并非多余。起初,这里亮灯多半跟敲锣打鼓同步。那时候有的是可以敲锣打鼓的理由,有人当兵要敲锣,有人退休要打鼓——哪天若是敲锣打鼓经久不息,多半是因为终于抓到了什么坏人。这两年已经听不到锣鼓声,但光学仪器厂的灯还是时不时地亮起来——过年过节是一定的,但有些亮灯的日子让人摸不着头脑。

“今天是他们厂庆吧?”我听到于晓红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他们俩起初还装出不期而遇的样子,后来想到只有我一个观众,就没再往下演。

“没有的事儿,”阿B显然在往她跟前凑,“去年冬天不是刚庆过一次?”

背后睁开一双眼睛的感觉无比美妙。耳朵收集到的零碎词语,毫不费力地拼成画面。我听到于晓红说某年夏夜桥那边田埂上曾经充满猪圈的气味,听到阿B顺口哼起的“我从垄上走过”。那以后,于晓红说,我就再没有过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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