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吧?你还告诉我哪个点应该更重,哪个点不痛不痒不如略过。你把每篇文章都弄成了一张按摩穴位图。
还是你会比喻,毕竟念的是中文系。
邱离离说这话的口气,就好像她不知道自己念的也是中文系。她深吸了一口气,做出深沉的公式化的表情。相信我,你什么都不缺,只是缺少好题材。不对,是缺少让好题材自己跑来找你的那种——气场。这事儿吧,其实,就跟找男人差不多。
邱离离的手机上跳出一个对话框。她低头看了一眼,就扬起来凑到我鼻尖,又飞快地拿开。我什么也没看清。
有意思。题材和男人一起来了。
什么?
务必请管小姐一起光临夏夜草坪冷餐会。没有dresscode(着装规范),自由发挥。
谁?
米娅和骆笛。记得吗?
三
我当然记得。我再迷糊也不至于忘记米娅和骆笛是我的房东,我每个月五号往他们的账号里打八千五。在我住的那套贴着内环边、带地暖有阳台的两室两厅里,我经常还能在某个抽屉的角落里看到写着他们名字的英文卡片,塞在印有醒目logo的奢侈品包装袋里。
FordearestMia&Roddie,Mayhappihuguysforever。(献给最亲爱的米娅和骆笛,祝你们永远幸福。)落款是一个看不懂的花体英文名字缩写。也许是M,也许是W,也许是H。
我只见过他们一面。在影城的贵宾休息室里。邱离离把整件事情安排得像一次文化圈里的偶遇。我们聊的主要是刚刚看完的片子和影城咖啡师的私房特调(前调平平无奇,重点是后调,有晚熟的荔枝味——相信我,管小姐,你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邱离离介绍说,你刚刚看的片子就是米娅和骆笛做的,他们是圈里的金牌夫妻档。米娅制片,骆笛执导,码的盘子都是口碑上佳的小成本制作。
骆笛说成本的事情我是从来不管的。好片子嘛都是从大把大把素材里剪出来的。邱离离说是是是,要紧的是作品立得住,就跟这咖啡一样,带回甘的才好。米娅把咖啡杯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我觉得她是用这个动作念了一句深刻的台词。
房子的问题仿佛只是一个余兴节目,是几个暧昧地搅和在咖啡和电影里的名词。米娅甚至没发觉自己说错了小区的名字。我想他们放租的应该不止这一套。
我对米娅印象不错。那天她话很少,恰到好处地平衡了骆笛多余的语气和动作。她分明看得见骆笛有意无意擦过邱离离的肩膀,却只是懒懒地微笑,低头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你带管小姐去看房子就好,她说。Anytime。(任何时候。)一套旧房子,无所谓的,怎么简单怎么来。
邱离离后来告诉我,这个圈里不喜欢签合同,可能是工作的时候签够了。他们的房子只借不租,只给熟人不走中介,也不会把房产证复印一份押在你这里。他们给你让点租金,不过是为了换你一个守口如瓶罢了。毕竟他们是名人嘛,她说,把隐私权看得比什么都重。
然而,除了那张英文卡片,我并没有什么接触他们隐私的机会。所以听说这场冷餐会他们居然关照邱离离带上我,我的第一反应是摇头。搞错了吧你——我说——为什么?
谁知道为什么。不去白不去呀。他们住的那栋洋楼,我都没进去过。
是吗?骆导看你的眼神——我以为你认识他们几百年了。
邱离离的冷笑自喉咙发起,从鼻腔释放。逢场作戏罢了。他见谁都说像他下一部戏里的女二号,你信吗?
米娅和骆笛的房子,并不是那种标准的全须全尾的洋楼——旧租界里大大小小的西班牙式或者希腊式花园洋房,历经几度转世,如今不是挂着一家或者几家单位的招牌,便是改造成了饭店和纪念馆。但这条栽满银杏树的老街,确实圈在市中心老租界的范围里;这一条里弄的外墙上确实挂着“优秀历史建筑”和“区文物保护点”的铜牌子;这栋三层楼的高级公寓的底层和顶层,也确实都是米娅和骆笛占着。我听说中间那层跟他们没有关系,两个单元一共住着六户人。邱离离说,鬼知道为什么能住得下那么多人。
顶楼的几间是米娅和骆笛的私人空间,底楼凡是能打通的地方全都给打通了,翻新过的红砖墙里养着一方刚洒过一层水的草坪(草坪圈在公寓底下确实有点儿匪夷所思,不知是哪一年先改造后做旧的产物),于是整栋楼的感觉还真有点儿像米娅和骆笛的花园洋房——如果你能对二楼的六户人家视而不见的话。
无论如何,开个有腔调的冷餐会,这样的空间是足够了。米娅从来不把房子叫房子,她倚在通往草坪的落地窗边上,说这样的空间结构刚刚好。有灵感,她说,但是没有压力。草地上仿佛随手搁置的脚灯与天上正在淡出的晚霞、淡入的星星月亮,默默地形成某种秩序,就跟彩排过似的。柔软的、看起来镶了一圈细绒毛的光笼罩在长桌上排成一溜的白瓷碟和玻璃杯上,你也不知道这光来自天上还是地上,抑或是各种光打在瓷器和玻璃表面之后形成的散射。碟上的食物因为这光,平白带了某种欲拒还迎的气质。一时间,你拿不准它们是道具,还是真的能吃。
细看才发觉摆在瓷碟上的全是比寻常尺寸小一号的中式点心。邱离离的餐盘里装着虾肉煎饺,指甲盖那么大的红豆沙条头糕,有点儿像寿司的粢饭团以及一小截色泽金黄、没有一丁点儿油烟气的油条。她手里的叉举在半空,不知道先从哪里开始。
我不饿,冲着她耸耸肩。现在冷餐会都搞成这样的吗?我压低嗓子问她。我有点儿恍惚,咱们这是在吃早饭吗?
听说是要搞出老上海特色,找附近几家老字号配的。人家这也是高定,咱不懂,吃就好。她顺手帮我拿了杯冷泡咖啡,说看你晕头晕脑的,酒就免了,来点提神的。
咖啡刚握到手里,穿了一身改良长衫的服务生就转悠到我身边,攥着一把看上去像香水瓶的玻璃喷雾器,朝我杯子里按了两下。我倒抽一口气,几乎叫出声来。
小姐,糟香咖啡,请慢用。服务生一脸见怪不怪的淡定。
邱离离笑得差点儿跌落手里的叉。那个是糟卤,邵万生的特色,非得你上手了才能往杯子里喷,你得赶紧喝。我吓得噙了一大口,舌尖分辨不出什么是邵万生的酒糟香,什么是牙买加的蓝山豆子香,只好惭愧地吞下去。
在热气尚未散尽的夏夜,稍稍安稳心神,视线总不免越过砖墙望向被银杏树冠分割的画面,最后落在远处那些圆的或者尖的建筑顶的轮廓线上。这些轮廓在关于上海的图像中经常出现,以至于哪怕只是一块逆着光的剪影,你也能轻易辨认出来。
这日子真是过得——邱离离明显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最后我只囫囵听到了两个字:“多——顶——”邱离离很喜欢在聊天的时候夹几个上海本地词汇,可她的语言天赋并没有强到让我忽略她的外地口音。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她是在说“笃定”。她很少表达确凿的好恶,既然说出口了,那就说明,对于邱离离而言,米娅和骆笛的高度刚刚好,是那种她踮起脚来跳一跳,便可以够到的人生。
前前后后来了几十号人。草坪和大客厅上的人数错落有致,始终保持着自然而得体的平衡。盘子里的食物不至于太多也不至于太少,三三两两的想合影的女人和男人也总能找到光线良好、令人赏心悦目的背景。在一个所有事物都遵守着某种默契的地方,你很难不产生幻觉。于是我对邱离离说行吧,好是挺好的,就是这大晚上的吃早饭,时差有点儿顺不过来。还有,没人告诉我应该穿成这样啊。
有个女人穿了绲着粉藕边的烟灰丝绸旗袍,从我眼前走过。邱离离呵呵了一声说管她呢,这个叫苏眉的是米娅的老同学,在美食界里混,说不定这一桌子老字号点心都是她帮着一起张罗的,咱不用跟她比。不过呢——她话锋一转,顺便扫了我一眼——你千万别以为,没有dresscode就可以乱穿衣服,真的。管亦心,我是说,你至少可以做个美甲,包括脚趾。
邱离离说完这句话就拎起一杯气泡酒冲向一个看起来有点儿眼熟的男人。他皱起眉头目光聚焦在远方的样子我应该在哪部电视剧里见过,眉头松开便又不像了。我没跟过去,放下那杯糟香咖啡,向草坪中央走。敞口平底凉鞋踩在半干的土上,一脚深一脚浅。没有染过的趾甲踢在湿漉漉的草上,倒也不觉得可惜。
没有穿对的人总是能自然而然地凑到一起。所以邵凤鸣跑来跟我搭讪的时候我并不吃惊。他的尖领白衬衫过于正式,一看就是搭配正装的。他说他是米娅的大学同学,小她两届,当年在一个诗社里混过。说话间他递来名片,我说不好意思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