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不需要什么名片,他说,除了干我们这一行的。其实我们也不需要,就是有点儿仪式感。
名片上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邵凤鸣的名字旁边并没有头衔。他熟练地向我解释,他去年刚考了牌照,正在律所里实习,商务名片上如果印上头衔那可了不得,是要被圈里封杀的。等留下来,他说,我才能换名片。
看我还愣着,他的语速越发加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我都快五十了为什么还要考牌照,为什么还在实习。没什么,我是改行的,以前在报社里上班。
我想起邱离离,顺嘴问了一句,你的报社也关张了?
倒是没关——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干得没劲儿了。调查记者嘛,你懂的。
草地上有蚊子,我的脚轻轻跺了几下。也许是为了缓冲尴尬的气氛,也许是因为两个钟头前刚在微信上跟赵炼铜说过两句,我突然迎上邵凤鸣的视线,换了个话题。邵律师,劳动合同法,你应该是熟的吧?
还行吧——别叫我律师,我还不能算——律所里打发我跟知识产权的案子,不过法条之类的事情,多少都懂点儿吧。不懂也可以查。什么情况?
我发现我没有办法用最简单的语言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最后只能加了邵凤鸣的微信,把我跟赵炼铜的聊天记录打了个包发给他。发完我就有点儿后悔,说不急不急我也没指望解决什么问题,就当给你提供个案例吧。邵凤鸣努力挤出一个职业笑容,说我明白,管小姐。
词语从四面八方飘来,越是陌生的语种、越是无关紧要的字眼便说得越是清晰。比如Déjàvu[4]或者“估唔到咁犀利”[5]。不止一个人用普通话说“观望观望”,讪讪的口气,仿佛只是为了填充那些看不见的细微的裂缝。在这样貌似无聊但其实一定说了点儿什么的派对里,无所事事的人成了可疑的窃听者,莫名其妙地败了人品。
二楼有扇窗户飞出一团质地松软、体形臃肿的东西,沿着一条悠长的抛物线稳稳落在离我不到五米远的草地上。我下意识地跺脚,清晰地感觉到先前蚊子咬过的那一处正在缓慢地肿胀,在尚且可以忍受的痒里渐渐爬出了一丝痛意。
看得出来,女主人不太舍得从草坪边上的长桌那头转过身来,但她到底还是冲着身边的人做了个手势,然后朝我的方向靠近。几乎在同一时间,刚才还在窗前探头探脑的女人已经下楼,径直穿过落地窗冲过来,速度快得就好像赋闲了一季的B角终于等到了上台的机会,拼尽全力,从后台飞奔出来。
小朋友拎不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女人抓起草地上的毛绒皮卡丘,狠狠掐了一把黄色的耳朵,冲着米娅夸张地笑。也不等米娅明确表示原谅,她就扭头走开,在穿过落地窗之前使劲儿看了几眼草地上的宾客和盘子里的食物。
米娅似笑非笑,说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扔得这样远,来得这样快,你相信这是小朋友干得出来的事情?
我搞不懂她是不是在对我说话,但旁边似乎并没有别的听众,只好茫然地点点头。
算了,好奇心是人类的共同弱点,我理解。一丝略带悲悯的宽容从米娅眼里闪过。紧接着,她朝我凑近两步,说正好有点儿小事儿要麻烦你。
我跟着米娅穿过落地窗。我不知道这栋楼的后台有那么深,越往里走光线便越是暧昧不明,再寻常的物事在这样的光线底下都会显得陌生。我盯着木楼梯扶手上的镂空雕花铁饰,觉得有什么东西要被这旋涡般的花纹卷进去。楼梯边的转角咿呀一声半开了一扇门,米娅说请进请进随便坐。
其实并没有多少地方可坐。狭长的、没有窗户的房间更像是一个精致的储藏室,各种颜色和材质冲撞,几件并不实用却风格强烈的家具和摆件堆在一起,唯一较为空阔的位置支着一张中式小桌,被四张椅子围了一圈。米娅看我盯着墨绿色的台面发愣,就抬起手腕在桌上戳了个按钮。于是这一屋子驳杂诡异的画面被补上了最后一笔:一串机械与塑料碰撞的声音响起,四排码齐的麻将牌稳稳地从桌底下升起。
别见怪啊管小姐。这样的空间,就需要这样的物件来破一破,你说是不是?大俗,大雅,寂寞,热烈,凡此种种,都需要和解。
换个人跟我说这话,我多半会在心里冷笑。但米娅确实有本事把这些湿漉漉的话拧干再熨平。也许吧,我说。我的腿一软,顺势在自动麻将桌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这乱糟糟的空间能给老骆灵感,真的——米娅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丝少女般的虔诚。他每回卡壳的时候就要到这里来静一静。你知道,空间结构对一个导演有多重要。想想那部韩国片《寄生虫》。脱离那样的空间,这个故事还能成立吗?管小姐,你一定看过吧?
我看过。看的时候并不喜欢。回过头来想,那些别扭的人物和画面,倒是很不容易忘记。
骆笛不知在什么时候进的门。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我对面。他说招待不周啊管小姐,刚才苏眉带了个酒商过来,也是影迷,每年电影节自己上闹钟扑票的那种。我要给他看看我是怎么拉片的。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机会转瞬即逝——
米娅冲着他使了个眼色,骆笛一个急停,只好顺手抓起一块麻将牌又放下,呵呵笑着说还好这一副不用我来打,瞧这牌面,整个一个十三不靠。
米娅朝我微笑。导演的思维都是发散型的,想到一出是一出。不用理他,咱们说正事。
除了也抓起一张牌在桌上轻轻叩击,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掩饰我的不安。我不会麻将,只看见牌上有只鸟,鸟头顺着我的手指在桌上旋转。我能帮上什么忙呢——您直说吧。
你能——只要你在两周时间里把房子给我们腾出来就好——当然,更好的办法是我们谈一谈价钱,你要是这段时间里能筹到首付,咱们把手续办了,那房子就是你的了。
麻将牌上的鸟仰面躺在桌上。我听见我的呼吸有一点儿急促,我想这里人人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最好也不要例外。米小姐,我才住了十一个月,刚自费换了个热水器,林内的。您房租没跟我多要,所以热水器的事儿我也没跟您说。
米娅微笑,挥手,就好像这样一来便不用理会我在说什么。骆笛始终沉浸在他的世界里,一边看手机一边念叨这个镜头真他妈绝了。就一束自然光,冰凉的表情,隔着水蒸气拍,突然就有了玛琳·黛德丽抽烟的效果。
老骆你差不多行了——米娅说——逃避没有意义,我知道,你也知道,这片子现在出不来。
他们开始半文半白地吵架,术语和骂街水乳交融。我听了十分钟,差不多捋顺了整件事情的逻辑。米娅和骆笛刚拍完一部据说有希望打通院线的艺术片——比《爱情神话》更“艺术”,但是票房会比它更“神奇”。圈里都看好这片子,以至于居然有个S+的流量明星递话,愿意以零片酬接演,指望镀个金拿个奖。骆笛说倒霉就倒霉在他身上,米娅是你逼我用这张塑料面孔的,现在好了,这哥们儿酒驾撞人逃逸,在牢房里度假,把我们的片子也给拖下水了。
听到这里我有一点儿走神。流量明星的名字在我大脑皮层上兜了一圈。我想这就对了,所以那张写给米娅和骆笛的英文卡片上的落款应该是个W。身份也对,这张漂亮的塑料面孔是个小海归。
米娅说,这能怪我吗?人算不如天算,我倒要问问当初你那些吵着要入股的朋友都到哪里去了?我可都数着呢,今朝一个都没来。
不好意思,我插一句,所以你们急着要卖那套房子,对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管小姐。我们得找人把他正面的镜头全都补一遍。我们不是缺钱,我们只是缺现金。
什么意思?
钱这种东西吧,转起来才是活的。你得想,闭上眼睛想,想象整个世界的钱,其实是连在一起的,只不过暂时分在不同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