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大眼睛。三言两语之间,米娅已经把强制提前解约(好吧,我们确实没有合同)变成了一堂附赠理财咨询的人生课。
也许是我多嘴。你不妨换个角度想想。我知道你喜欢那套房子,我们这边周转不开,现在是不是你入手的最佳时机?管小姐,当断则断啊,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给你的男朋友施加一点儿压力。你懂我意思。米娅渐渐兴奋起来,顺手在桌上一按,麻将牌落入桌子里的黑洞。闸门关闭,一片兵荒马乱的声音。
米小姐,我没有男朋友。
四
手机里的邵凤鸣要比面对面的时候更善解人意。我洗完澡,给奶茶喂完罐头,看着她心满意足地霸住我的枕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邵凤鸣已经把最新版本的劳动合同法来回看了两遍。
有点儿复杂,他说。如果赵炼铜没骗你的话,他跟那家公司可能有的扯了。
我的心一沉。他没理由骗我,我说。
好吧,可是你有没有发现,现在你正在把两边的责任往你一个人身上揽?
至少奶茶是不记得了。一只在冬天可以睡在地暖房里的猫,常常趴在大理石地面上,用爪子推开垫子,让肚皮感受恰到好处的温度,把柔软的身体舒展成一张毛茸茸的弓。她还会记得忆江新村那个在任何季节都泛着潮气的小屋吗?前年冬天,半岁大的奶茶总是蜷缩在卧室里的取暖器边上。那是整个屋子里最温暖干燥的地方。
我得承认,米娅说这是个换房的好机会——这话大体没有错。忆江新村在学区里,只要尽快卖掉那一套,离这一套的首付就不会差太远。
邵凤鸣看我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样吧,如果你信得过我,我陪你去赵炼铜那里摸摸情况。事先不要打招呼啊,反正按他的说法他也出不了门,扑空概率不大。听我的。
最后三个字就像是邱离离在说话,是那种我早就习惯于依赖的口气。奶茶翻了个身,两只爪子上的肉垫按住我的手。睡意涌起,一路爬到鼻腔。我模模糊糊地想,邱离离本人也许还没有回家,跟冷餐会上新认识的某个男人在某个深夜营业的酒吧里交换机会成本。米娅家那一带有不少出名的酒吧,他们俩在深夜里应该能听到各种语言骂街,听到酒瓶用力砸向弹格子路面的清脆声响。
谢谢——不过,你不是按钟点收费的吧?
我只是实习律师,管小姐,我不能独立执业跟你收钱。你要是举报我,我就没法混下去了。
那——你图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满足一个前调查记者的好奇心。
我们去忆江新村的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我敲门,里面一阵窸窸窣窣,我估算着赵炼铜至少整理好了衣服,就用钥匙开了门。一室半的房型,迎面就是厨卫设备,以前邱离离住在这里的时候喜欢开着门洗澡,水开到最大,有两滴甚至能溅到灶头上。我觉得她是故意的,提醒我用移门隔开的厨卫总共只有六平方米。
我和邵凤鸣都拎着湿淋淋的伞。到阳台必须穿过二十平方米的房间。水就这样一路滴过去。在两把伞支起来、占满整个阳台之前,我没顾上看赵炼铜一眼。在靠阳台那一侧的墙面上,我飞快地找到了那条熟悉的裂纹,以及裂纹旁边细密的水珠。我住的时候让人做过几次防水,工人每次都告诉我这样刷几道也就是安慰安慰自己。那是个结构问题,他们说,没法治。
姐你怎么来了——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仅有的一瓶乌龙茶递过来——我亲姐,不是,我老乡来搭过铺,你知道,总得有人来给我做饭、陪我看病,你说是不是?
我没有问下去。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我刚刚才意识到,我可以在扣除收到的租金之后,再用掉三分之一的收入,住在米娅的房子里;可我没法指望赵炼铜用三分之一的收入单独租我的房子,这并不现实。他当然会跟别人合租,就像别的外卖骑手那样。比起那些初来乍到、只能住在桥洞里或者ATM机隔间里的同事,赵炼铜应该已经属于对生活质量多少有点儿要求、对未来也多少有点儿信心的那一类骑手了。
最近一个都没啦,他还在解释。回乡的回乡,换房的换房,都走了。
懂了,我想。赵炼铜的意思是现在连一个可以分担房租的人都没了。
邵凤鸣没注意到我们在说什么,还在忙着跟赵炼铜解释他的身份。赵炼铜安静地听,眼睛却紧张地盯着我。下意识地把右边的裤腿卷上去给我看裹在膝盖上的纱布。我没有看到石膏托,应该是已经进入了屈伸训练阶段。腿只要稍稍弯曲,他的脸上仍然会跟着抽搐。在接下来的一个钟头里,他按照邵凤鸣的要求,把所有的证件和合同一样样地拿出来。我想他并不是相信这位实习律师能帮他讨回公道,只不过是为了向我证明他没有说谎。
我想起我和赵炼铜其实没有见过面,以前的交割都是通过中介,于是我也亮出了自己的身份证。赵炼铜笑出声来,说姐我信你啊,你有钥匙的。这一笑,他原本稍嫌紧凑的五官便顺着表情肌尽力打开,意外地显出一丝清秀来。我想他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暑气顿时从地面蒸腾起来,我下意识地想找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却一眼瞥见赵炼铜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恐,于是我的手缩回去。我想他应该有段日子没交过电费了。对面窗户静悄悄的没有听到狗叫。那条老得只剩一口气的斑点狗,可能已经死了。
从隔壁垃圾桶的方向飘来各种发酵的有机物的气味。在水蒸气的作用下,腥甜臭势均力敌,仿佛被一只有力的手揉搓成一团,越捏越紧。至少有三十年的记忆,也无声无息地捏了进去。这是我的房子,即将被我放弃的房子。
房子很好啊姐。真的好。刚进城的那会儿,你猜我住哪里?建筑工地旁边的集装箱里。姐你的房子要什么有什么,我还看完了你的书。他从枕头旁边的一团被子底下摸出《基督山伯爵》(下)。我愣了一会儿,才确定那是我搬家之前忘在写字台抽屉里的。
能看懂吧?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赵炼铜似乎并没有听清,抢着说好看好看。中学里读过上,图书馆里没找到下,没想到这里还续上了。
邵凤鸣带了笔记本电脑,搁在写字台上敲打了一阵,就看出了一点儿蹊跷。
你的缴税记录上有三家公司的名字,小赵,你有没有搞清楚你到底属于哪一家?
赵炼铜说姐我给你看过的,公司给我发过奖状——发奖状的公司不会是假公司吧?
邵凤鸣不知道怎么接口,清清嗓子又问下一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被他们——我也没搞清楚是哪一家——注册了个体工商户。
笔记本上的网页链接里跳出十几个字。省市县后面跟着更长一串的地址,我一眼扫过去,尽是“创意园区”“商务咨询”之类的字眼。本质上,这跟邱离离注册的那种公司并没有多大的不同。我发觉邵凤鸣的语速开始加快,我听见滴水不漏的车轱辘话里渐渐渗出了汩汩不绝的怒意。
个体户属于自然人但又不是普通的自然人,你懂吗?他是个——这么说吧——个体户是个特殊民事主体。怎么个特殊法呢?在法院看起来,你跟那家公司——姑且就当它是家真公司哈——之间是合作关系,你更像是个做生意的。小本生意,自负盈亏的那种。如果法院对你们的劳动雇佣关系有疑问,那么,也就是说,劳动法它就——你明白了吧?
明白,我明白。赵炼铜似乎很容易被“懂不懂”刺激,总是抢着说他懂了。邵律师,我能听懂,这样劳动法就管不上我了。这样就没人替我付医药费了,这样姐的房租——
也不能说没希望,小赵,就是拖拖拉拉的过程解决不了你眼前的问题。邵凤鸣说了几个能提供免费法律援助的律所的名字,说有个朋友的办公室里挂满了锦旗,全是那些他帮忙讨来欠薪的农民工送的。不过,邵凤鸣顿了一下,说我实习的律所比较小,你知道,他们说还没有完成资本积累的阶段。钱攒够了才能做品牌,这也可以理解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