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安意识到,他没时间抱着维特再穿到公路对面了。就算他的动作够快,在他努力翻越铁丝网的时候,卡车很快就会追到他们身后。
维特根斯坦疯狂地叫了起来,浑身**的老边牧已经吓得完全失去了理智,它甚至狠狠咬了杜安的手腕一口。电光石火间,杜安想了想要不干脆把它放下,让它自生自灭,然后他意识到,维特一点机会都没有。这条老狗的关节太僵,视力又太差,恐慌带来的大量肾上腺素也于事无补。
收尸车就在20码外,而且还在继续逼近。它的左前轮卡在了铁丝网腐烂的固定桩上,但沉重的车身直接把那根桩子从地里拔了出来。整片铁丝网像破碎的竖琴般嗡嗡颤动起来。
杜安弯腰抱起维特,然后举起老伙计奋力扔向铁丝网另一面的田野。维特侧身摔倒在三排玉米后面,挣扎着试图站起来。
没时间观察了,杜安抓住一根细木桩,借力往上一蹿,整片围栏都摇晃起来。铁丝上的尖刺扎进了杜安的左手,他的脚太大,很难塞进方形的网格,运动鞋卡在了铁丝网上。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收尸车的轰鸣声和满天的灰尘,那道猩红的金属墙正在不怀好意地朝他逼近。挡风玻璃反射着耀眼的阳光,驾驶室里司机的身影淹没在刺目的光晕中。现在收尸车和他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30英尺了,巨大的卡车颠簸前行,一根又一根木桩被滚滚的车轮拔出地面。
杜安干脆甩掉运动鞋,打着赤脚耸身向上,感到铁刺从自己的肚皮上划过,然后重重栽倒在玉米地边缘的软泥中。男孩喘着粗气顺势一滚,几株玉米被他压在身下。
卡车失去了目标,杜安刚刚借力的那根桩子也被拔出了地面,碎裂的铁丝、草叶和石子四下飞溅。
杜安跪坐在地,肥沃的泥土支撑着他的膝盖,他觉得头晕目眩。法兰绒衬衫早就撕成了破布,上腹部撕裂的皮肤渗出的鲜血滴落在灯芯绒裤子上,他的双手更是血肉模糊。
收尸车趔趄着转回了公路那边。透过浓重的尘雾,杜安看见它的刹车灯亮了起来,就像一双血红的眼睛。
杜安转头四顾,寻找维特的身影。老狗躺在两排玉米后面,似乎还没清醒过来。于是他又回头望向卡车。收尸车笨拙地向左一拐,一头栽进了排水沟里。它的后轮仍在转动,搅得地上的石砾像鸟枪子弹一样向外飞溅。杜安听到小石子砸得对面田间的玉米叶噗噗作响。随后卡车往后倒了一点,趔趄着碾过公路对面的排水沟,长长的引擎盖转向杜安这边,车身再次开始加速。
杜安连滚带爬地奔向维特的方向,男孩一把抱起软绵绵的老狗,拼命钻向玉米地深处。这里的玉米还没长到齐腰高,维特的尾巴无力地拖在地上。北边1英里内除了玉米什么都没有,远处竖着另一道铁丝网和几棵小树。
杜安没有停步,更没有回头,虽然他已经再次听见了卡车越过沟渠、破开铁丝网的声音,听见车轮毫不留情地碾过玉米秆。
几天前刚下过雨,杜安一边艰难地跋涉,一边想道。维特软绵绵的身体沉甸甸地压在他臂间。只有微弱的喘息声和肋骨的轻微颤动表明它还活着。两三天前刚下过雨,所以地面大概有1英寸厚的浮尘,但下面全是……泥巴。上帝保佑,下面一定得是泥巴。
现在那辆卡车和他一起钻进了地里。杜安已经听见了发动机的轰鸣和变速箱刺耳的摩擦声,就像一头巨大而疯狂的野兽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牲畜死尸的恶臭愈加浓郁。
杜安拼尽全力向前挪动。他考虑了一下是不是应该停下脚步转身直面卡车,等到最后一秒再朝侧面纵身一跃,就像身手敏捷的斗牛士一样,绕到那辆该死的卡车背面,找块石头砸它的挡风玻璃。
但他的身手不够敏捷。再说他还抱着维特。他只能一步步向前挣扎。
身后的卡车离他只有40英尺,然后是20英尺、15英尺。杜安迈开脚步试图奔跑,但他最多只能加大一点步伐。玉米叶抽打着他的皮肤,维特的皮毛上沾满了花粉。他意识到刚才自己跨过的那排土垄又宽又湿,原来这里有一条粗糙的灌渠。他没有停步。
在他身后,引擎和轮胎的轰鸣突然变成了低沉的呜咽,随后又化作不甘的怒吼。
杜安回头瞥了一眼。卡车的车身歪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右后轮正在疯狂地转动,泥巴和破碎的植物顺着旋转的车轮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杜安继续向前,尽量踢开可能刮到维特眼睛的玉米秆。当他再次回头的时候,卡车已经被他甩开了100英尺,车身的角度依然奇怪,但它已经开始前后挪移,试图摆脱泥泞。
杜安望着北边散落的田地,脚下丝毫没有停顿。铁丝网另一面是约翰逊家的牧场……再往前就是东北面的小树林,绵延的树林一直通往黑树酒馆。那边有山。溪边还有一条深沟。
往前走十排再回头。
现在他浑身汗如雨下,再加上血和灰尘,他觉得两片肩胛骨之间的后背痒得要命。维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腿微微一抖,它小时候梦到抓兔子或者其他什么猎物的时候也会这样。随后,维特的身体再次放松下来,安心地将一切托付给了主人。
八排。九排。杜安踢开一株玉米,回头望去。
卡车已经摆脱了那片泥泞,车轮重新开始滚动。但现在它正在后退。收尸车在玉米地里后退,车身左摇右摆,但它真的在退。
杜安没有停步。他继续挪向北边的铁丝网。现在他离那道围栏已经不到100码了。虽然他已经听见了轮胎的哀鸣和变速箱换挡的声音,听见远处传来卡车加速时车轮摩擦石子的声音。
这里没有路。它追不上我。只要我钻进树林,远离公路和车道,就能一路逃回自家后院的牧场。
杜安尽量温柔地将维特送到铁丝网另一面,然后翻过铁丝网,浑然不顾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口。直到这时候,他才允许自己休息了一小会儿。
他蹲在维特身边,手腕撑着受伤的膝盖大口喘气,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冲击着脆弱的鼓膜。片刻之后,他才抬头望向来路。
水塔清晰可见。再往南四分之一英里,他还能看到榆树港浓密的树荫。公路上空****的,周围静得出奇。只有远处尚未落定的尘埃和田野尽头残破的铁丝网告诉杜安,刚才的一切不是他的梦。
他俯身拍了拍维特。但老边牧没动。它的双眼像玻璃一样无神。杜安低头屏息,脸颊贴向维特的肋骨,生怕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淹没了其他细微的声音。
他没有听到心跳。也许早在他们翻过第一道铁丝网之前,维特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只是陪伴主人的渴望让他继续挣扎着呼吸了那么长时间。
杜安抚摸着老伙伴窄窄的头颅,轻触它耳后稀薄的皮毛,试图用手指帮它合上双眼。但维特的眼睑固执地不肯合拢。
杜安跪在那里,巨大的疼痛充斥着他的胸膛和喉咙,但这份疼痛与他身上的伤口和瘀青全然无关。胸腔里的疼痛骤然膨胀,梗塞的情绪瞬间炸开,但他既不能把它吞下去,又无法通过泪水将它宣泄出来。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只能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气,抬头望向云彩散尽的湛蓝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