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伦试图翻身,但石膏再一次阻碍了他。他断断续续地呻吟了几声,疼痛似乎变得十分遥远,但却始终挥之不去,就像一只小狗不停地撕扯他的衣袖。他不会放任那道藩篱倒塌,让帘幕真正升起。不管是什么东西夜夜将他惊醒,让他大汗淋漓心跳加速,他都不愿意再看到它回来。
去他的奥罗克、斯图尔特和戴辛格。让他们都见鬼去吧。反正他们也不算什么真朋友。谁稀罕他们?哈伦痛恨这座该死的小镇,痛恨痴肥的镇民和该死的蠢小孩。
还有那所学校。
吉姆·哈伦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卧室墙纸上硫黄般昏黄的光线开始慢慢变红,随后又逐渐转黑。伴着呜咽的风声,暴风雨正在迫近。
德宝街东边几个街区外,戴尔和劳伦斯坐在门廊栏杆上,抬头仰望撕裂夜空的热闪电。天已经黑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他们的父母坐在柳条编织的休闲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每当无声的闪电划破天空,街对面树荫掩映的老中心学校就会被蓦然照亮,闪电给古老的砖石墙壁镀上了一层幽幽的蓝光。空气凝滞而沉重,暴雨前的狂风尚未抵达。
“这天气感觉不太像龙卷风。”戴尔的爸爸说道。
他们的母亲呷着柠檬水,没有回答。暴风雨即将来临,空气厚重得令人窒息。每当无声的闪电照亮学校、操场和向南伸向哈德路的第二大道,她总会微微瑟缩一下。
闪电的涟漪顺着东方和南方的地平线扩散,在树冠上方如狂野的北极光般骤然炸开。戴尔记得,亨利叔叔给他讲过“一战”期间炮火封锁的瑰丽景象。“二战”时戴尔的爸爸也在欧洲服过役,但他从来不提战场上的事儿。
“看哪!”劳伦斯指着学校操场轻声喊道。
戴尔弯下腰,顺着弟弟伸长的手臂向外望去。一道热闪电划过,他看见一条土垄切开了校园里的棒球场。自从学校放假后,球场上就多了几条这样的土垄,好像有什么人在那里挖沟埋设管道。但戴尔和他的家人从没在白天看见过球场上有人干活儿。话又说回来,既然这所学校早晚要拆,为什么现在还要给它铺管子呢?
“跟我来。”戴尔低声招呼。他和弟弟跳下栏杆跨过石阶,奔向前院的草坪。
“别跑太远!”妈妈在他们身后叮嘱,“马上就要下雨了。”
“我们不会走远的!”戴尔回头应声。兄弟俩小跑着穿过德宝街,跳进街道旁边权充雨水管的浅沟,踩着丛生的野草向前跑去。哨兵般的高大榆树伸出嶙峋的树枝,遮住了浅沟上方的天空。
戴尔环顾四周,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巨树结成了一道多么坚固的屏障。虽然他可以轻松穿过树干之间的缝隙进入操场,但感觉像是走进了一座城堡围墙高耸的庭院。
夜色中的老中心学校就是这样一座庄严的城堡。闪电在高处没有封死的采光窗上跳跃,又被窗玻璃反射回来,石头和砖块砌成的墙壁在电光中呈现出一种怪诞的绿色。大门的拱顶下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暗。
“就是这里。”劳伦斯说。现在他的位置离球场正中的土垄还有6英尺。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校园里铺了一条管道,这条管子从教学楼出发——戴尔已经看见了地下室某扇窗户旁边土垄与砖墙相交的位置——穿过棒球场二垒,径直通往投手丘。但土垄却在球场中央戛然而止。
戴尔转头顺着中断的土垄原本应该延伸的方向向外望去。看不见的虚线对准了30码外他家的前门廊。
劳伦斯惊叫一声,往后跳了两步。戴尔霍然回过头来。
借助天空中短暂的电光,戴尔看到地面的泥土被什么东西顶了起来,但泥土上方的青草还在,地上的土垄瞬间向前延伸了4英尺,又在他脚边骤然停了下来,隆起的土丘离他的运动鞋还不到1码。
闪电从窗帘外划过的时候,麦克·奥罗克正在喂姆姆吃饭。给老太太喂饭的任务并不愉快。虽然她的咽喉和消化系统还能勉强工作,不然他们就没法在家照料她,只能把她送去橡树山的养老院了,但她只能吃流质的婴儿食品,而且每吃一口都需要有人帮她把嘴巴掰开再合拢。吞咽的动作更是艰难无比,喂下去的大部分食物最终总会顺着老太太的嘴角流出来,滴落到他们给她戴的宽围嘴儿上。
刚刚吞下一口食物,姆姆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她开始疯狂地眨眼,仿佛拼了命地想说点什么。麦克时常希望在姆姆中风前他们全家能学会摩斯电码,但谁又能预料到他们会有这样的需求呢?如果能用摩斯电码,大家交流起来就方便多了,老太太只需要眨眨眼,暂停一下,然后再眨眨眼,这样就行。
“怎么了,姆姆?”麦克俯身用手帕擦了擦姆姆的下巴,低声问道。他回头望了望,隐隐期盼会在窗边看到某个黑影,但窗外只有无尽的黑暗。紧接着,一道热闪电呼啦啦照亮了椴树的叶子和街对面的田野。“没事的。”麦克轻声安慰姆姆,又给她喂了一勺胡萝卜泥。
但姆姆显然觉得有事。她的眼睛越眨越快,喉头的肌肉上下颤动,麦克甚至开始担心,她会不会把刚才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他凑上前检查了一番,生怕她呛到,但她的呼吸似乎依然顺畅。眨眼开始变成疯狂的**,麦克不禁想道,她该不会是又中风了吧,这次她会死吗?但他还是没有出声呼唤爸妈。暴风雨前的宁静似乎悄悄渗入了他的情绪和动作,让他整个人僵在椅子里,保持着身体前倾、将勺子送到姆姆嘴边的姿势。
眨眼突然停了,姆姆的眼睛瞪得极大。就在这个瞬间,老房子的地板下面传来了令人牙碜的抓挠声。虽然麦克知道,地板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低矮的逼仄空间。抓挠声最初出现在房屋西南角的厨房下面,然后快速——比猫或者狗奔跑的速度更快——穿过厨房、起居室一角、半条走廊和客厅,也就是姆姆的房间,出现在麦克和老太太躺着的这张巨大黄铜床下面。
麦克低下头,越过自己仍未收回的手臂望向两只运动鞋之间的旧地毯。那声音响亮得像是地板下面有什么人正坐着一辆轨道推车飞奔而来,手中的长刀或金属棍毫不留情地划过地板下方的每一根加强筋和龙骨。现在抓挠声变成了猛烈的敲击,就像那个人正试图用同一把刀凿开地板。
麦克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脚下,等待那东西冲出破碎的地板。在他的想象中,刀锋般的手指已经抓住了他的双腿。他抽空瞥了一眼姆姆,老太太早已紧紧闭上了眼睛。
突然间,地板下的**骤然平息。麦克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妈!爸!佩格!”他高声喊道,尽量压抑自己尖叫的冲动。他握着勺子的手仍伸向前方,但现在这条手臂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的父亲从走廊后面的厕所闻声赶来,连裤子背带都没来得及系好,肥硕的肚皮和贴身的汗衫松垮垮地垂在腰带外面。母亲也从卧室里出来了,她一边走一边匆匆系着身上的旧睡袍。楼梯那边传来一阵响动,不过探出头来的却不是佩格,而是玛丽,女孩靠在门框上,朝着客厅的方向张望。
麦克环顾几位家人的脸:“难道你们没听见吗?”
“听见什么?”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严厉。
麦克低头望向两只运动鞋之间的地毯。他有一种感觉,那东西还在那里。它正在等待。他望向姆姆,老太太的眼睛依然紧闭,身体僵得像石头一样。
“那个声音。”麦克越说越觉得心虚,“屋子下面传来的可怕声音。”
父亲摇摇头,掀起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我在厕所里什么都没听见。肯定又是那些见——”他瞥了一眼眉头紧皱的妻子,“那些见不得人的野猫。不然就是黄鼠狼。我这就拿手电筒和扫把去把它赶走。”
“别!”麦克情不自禁地喊道,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玛丽做了个鬼脸,他的父母表情都很困惑。“我是说,快下雨了。”麦克说,“明天白天再说吧。到时候我自己就能下去把它赶走。”
“小心碰上黑寡妇蜘蛛。”玛丽故作夸张地打了个寒战,咚咚咚跑回楼上。麦克听见她的收音机正在放摇滚音乐。
父亲转身折回厕所,母亲走进客厅摸了摸姆姆的头,轻抚她的脸颊,然后说道:“看来妈妈睡着了。如果你想上楼准备睡觉的话,我可以在这儿守一会儿,等她醒了再继续喂饭。”
麦克咽了口唾沫,放下颤抖的手臂紧紧按住自己发软的膝盖。他能感觉到,地板下面有东西。那东西和他之间只隔着四分之三英寸厚的木板和一块足有四十年历史的旧地毯。他能感觉到,它就潜藏在地板下方的黑暗中,等待他离开。
“不,”他拒绝了母亲,“我会留在这里,喂姆姆吃完这顿饭。”他露出微笑,母亲摸摸他的头,自己回了房间。
麦克坐在原地等待。片刻之后,姆姆重新睁开眼睛。窗外的热闪电无声地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