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尔听见了楼梯上母亲的脚步声,她似乎大声问了句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就像他刚刚推开了一扇通往冻肉仓库的门,有什么东西从壁橱里面钻了出来。
那东西又矮又长,长度至少有4英尺,看起来像影子一样虚无,却比影子黑得多。细长的阴影蜿蜒滑过地板,就像刚刚从罐子里放出来的歇斯底里的虫子。戴尔甚至看到了影子两侧疯狂挥舞的细丝,那应该是它的腿。他拼命将自己的脚收到梳妆台上面,一个相框啪地摔到地板上。
“妈!”他和劳伦斯再次齐声喊道。
黑色的影子在地板上灵活地扭动,快得令人眼花。戴尔觉得它就像一只蟑螂,如果蟑螂能长到4英尺长、几英寸高,样子也和一团黑雾差不多的话。影子两侧纤细的肢体还在疯狂地刮擦地板。
“妈!”
那东西飞快地游进了劳伦斯的床底。
劳伦斯一声不吭地跳到戴尔**,动作比蹦床杂技演员还要利落。
他们的母亲出现在门口,疑惑的视线从一个尖叫的男孩扫向另一个尖叫的男孩。
“有东西……从壁橱里……它钻到了床底下……”
“床底下……黑色的东西……很大!”
妈妈转身回到走廊壁橱旁取出一把扫帚。“出去。”她一边吩咐儿子,一边拉亮了头顶的灯。
戴尔犹豫了一秒,然后立即跳下梳妆台奔向妈妈背后的门口。劳伦斯不敢下地,他直接从戴尔**跳到自己**,最后才跳到母亲身后。两个男孩径直冲进走廊,一路跑到了二楼的栏杆边上,直到这时候,戴尔才敢回过头朝着卧室的方向张望。
妈妈整个人趴在地板上,掀开了劳伦斯床脚的防尘褶边。
“妈!别去!”戴尔吓得惊叫起来,他立即冲上前想把她拉回来。
母亲放下扫帚,伸出双臂搂住了大儿子:“戴尔……戴尔……冷静一点。别怕。床底下什么都没有。你看。”
戴尔大口喘着粗气,喉头甚至有些呜咽,但他还是鼓起勇气看了一眼。劳伦斯的床底下空空如也。
“它可能钻到戴尔的床下面去了。”劳伦斯站在门口喊道。
妈妈搂着戴尔,转身掀开另一张床的防尘褶边。那个瞬间,戴尔的心脏差点儿停止了跳动,妈妈趴在地上望向床底,扫帚摆在身前。
“看,”她起身拍了拍裙子和膝盖,“这里什么都没有。现在跟我说说,你们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
两个男孩抢着说了起来。听到自己的声音,戴尔这才意识到,他的描述落到旁人耳朵里是这样的:某个又大又黑又矮的长得像影子一样的东西推开壁橱门钻了出来,然后像只大虫子一样溜进了床底。
啊哈。
“也许它又回到壁橱去了。”劳伦斯猜测。小男孩拼命忍着眼泪,鼻子还有点抽搐。
妈妈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默不作声地走到壁橱旁边,霍地拉开柜门。戴尔情不自禁地往门口退了两步。母亲挪开挂在横杆上的衣服,踢开柜底的网球鞋,顺着柜门边缘检查了一圈。壁橱其实一点也不深,里面没有任何异样。
妈妈双臂抱胸,什么也没说。兄弟俩站在门口,回头望了望楼梯口、父母卧室黑漆漆的门洞和另一个空房间,似乎觉得那抹黑色的影子随时可能从背后的硬木地板上冒出来一样。
“你们俩肯定是在互相吓唬,没错吧?”妈妈问道。
两个男孩都不承认,他们争先恐后地把那个可怕的东西又描述了一遍,戴尔还示范了他们刚才怎么顶住柜门不让它出来。
“但那只虫子还是把门推开了?”妈妈嘴角浮出一缕笑意。
戴尔叹了口气。劳伦斯抬头望着哥哥,仿佛是在说,无论如何,那东西还在我的床底下,只是我们看不见它。
“妈,”戴尔尽量冷静地说,他的语气听起来既正式又合理,“今晚我们能不能去你的卧室里睡觉?我们可以带着睡袋打地铺。”
母亲迟疑了一秒。戴尔猜测,她大概想起了兄弟俩因为害怕“木乃伊”而把自己锁在屋子外面的事情,又或者去年夏天,他们俩大晚上跑到球场附近的野地里,试图用心灵感应联系外星飞船,结果被一架飞机的灯光吓得一溜烟跑回了家里。
“好吧。”她说,“带上你们的睡袋和折叠帐篷。我得出去告诉萨默塞特太太一声,我家的两个大男孩之所以会惊声尖叫打断我们聊天儿,完全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一只影子虫。”
她一手牵着一个儿子下了楼。等到母亲回屋,兄弟俩才跟着她重新上楼。两个男孩在空房间里寻找睡袋和帐篷的时候,妈妈一直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戴尔搭的帐篷紧挨着床边,几乎没留下一丝缝隙。虽然妈妈很久以前就已经睡着了,但戴尔能感觉到,他的弟弟还醒着,而且神经紧绷,满怀警惕,和他自己一样。
所以当劳伦斯的手从毯子下面悄悄伸进他的帐篷时,戴尔没有把他推开。当然,他确认过了,那的确是他弟弟的手和手腕,而不是从床底黑暗中钻出来的什么东西。然后他紧紧握住了劳伦斯的手,直到他终于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