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声音再也没有出现。直到凌晨,纱窗外黑色叶影之间的缝隙渐渐变得比叶子本身还亮,戴尔终于允许自己睡了过去。到了8点左右,母亲走进男孩的房间想催他们起床去教堂,却发现两个儿子都睡得很沉。她没有吵醒他们。
星期天晚上,吃过晚饭以后,麦克·奥罗克和卡神父开车沿着朱比利学院路前往墓园的同一时间,戴尔和劳伦斯在后院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玩抛接球游戏,就在这时候,他们听见前院传来低沉的“咕、咕”声。
吉姆·哈伦和科迪·库克出现在门外。看到这对毫不相称的组合,戴尔大吃一惊。他甚至从没见过他们俩在学校里说话。要不是看见哈伦严肃的表情和打着石膏挂着吊索的左臂,以及库克扛在肩头的猎枪,他没准儿真会笑出声来。
“天哪,”劳伦斯惊叹一声,指了指女孩的枪,“扛着这玩意儿到处瞎逛,你准会惹上大麻烦。”
“关你屁事。”科迪冷冷地回答。
劳伦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刚捏紧拳头朝女孩迈出一步,戴尔立即上前搂住了弟弟的肩膀。“怎么?”他冲着眼前的两个人问道。
“有事情正在发生。”哈伦低声说道。凯文·格鲁姆班彻顺着山坡上的车道走了下来,哈伦抬头看见他,立即皱起眉头。
小凯看了科迪一眼,慢吞吞地对着那支猎枪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两边眉毛差点儿飞到了发际线上面。然后他才双臂抱胸,等着他们继续说下去。
“小凯是自己人。”戴尔说。
“有事情正在发生。”哈伦低声重复了一遍,“我们去找奥罗克,大家一起说。”
戴尔点点头,放开劳伦斯,同时用眼神警告他不许轻举妄动。他们各自从侧院里推出自己的自行车,小凯反身回家,骑着车再次滑下山坡。科迪没车,为了迁就她,四个骑车的男孩也放慢了步调。戴尔真希望他们能走快点,万一有哪个大人开车经过看见科迪扛着猎枪,那他们肯定会被拦下来。
路上没有车。德宝街就像一条空旷的隧道,通往西边明亮的洞口。第二大道和第三大道同样空****的,一眼就能望到哈德路上。所有街道都沉浸在星期天特有的宁静之中。透过树叶的缝隙,他们仍能看见被夕阳最后的余晖映得火红的云朵,但树荫下的街道几乎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德宝街东头的一排排玉米长得比孩子们的头还高,随着白日的天光渐渐退去,枝叶组成的青纱帐变成了一堵深绿色的高墙。
虽然麦克的自行车还停在后门廊外,但他们的“咕、咕”声没有换来任何应答。奥罗克家的灯亮了,孩子们躲到梨树后面,看着奥罗克先生穿着灰色工作服走出家门,开车沿着第一大道向南驶向哈德路。
五个孩子蹑手蹑脚地摸进鸡舍,等着麦克回来。
朱比利县公路已经被两旁高高的玉米秆夹成了一条小道,卡神父的教皇专车载着男孩飞驰而过,麦克觉得眼下的阵仗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等着,我大哥来了。麦克没有哥哥,所以无论是面对恶霸还是险境,从来没有人挺身而出保护过他,他自己倒是常常保护其他更小的孩子。现在能把问题交到别人手上,他感觉好极了。
虽然麦克不愿意在卡神父面前表现得像个傻瓜,但对姆姆的担心部分抵消了这样的恐惧。除此以外,到底是什么力量将那个大兵送到了姆姆窗外,这也让他忧心不已。汽车拐进县6号公路,驶过空无一人的黑树酒馆。星期天晚上酒馆不开门,里面漆黑一片。麦克摸了摸裤兜里的塑料小水瓶。
山脚下漆黑一片,黑黢黢的小树林屹立在路旁,公路两侧茂盛的植被上覆盖着一层灰土。想到路基下方的山洞变成了什么样子,麦克只能庆幸自己这会儿不在那里。相对空旷的山顶倒是没那么黑:太阳已经下山,但高处舒展的云彩仍残留着一缕珊瑚粉色。微弱的天光为花岗岩墓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但光线的强度已经不足以投下影子。
两个人轻轻关上身后的黑门,卡瓦诺神父停顿了一下。他指指长长的墓地尽头那尊青铜基督像,开口说道:“你看,迈克尔,这里是一片圣土。他看顾着死者,正如他照看活人。”
麦克点点头,但在这个瞬间,他想到了农场里孤身一人的杜安·麦克布莱德,现在他自己的处境和当初的杜安一模一样。可杜安没有信仰,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发出抗议。麦克知道这个想法毫无意义。“走这边,神父。”
他领着神父穿过一排排墓地。微风拂过,吹得栅栏旁边寥寥几棵树木的枝叶和墓碑间的小国旗发出簌簌的轻响。士兵的坟墓还是和他离开时一样,新鲜的泥土撒了一地,就像刚被铲子刨过。
卡瓦诺神父摩挲着下巴:“你是觉得这座坟墓看起来不太对劲吗,迈克尔?”
“呃……是的。”
“这很正常。”神父告诉他,“有时候他们会修葺老墓,管理员会从栅栏外面取点新土把它填平。你看,这里还有刚撒的草种。两个礼拜以后,坟头就会重新长满青草。”
麦克咬着自己的指甲。“这里的管理员是卡尔·范·锡克。”他轻声提醒。
“然后呢?”
麦克摇摇头:“您能祝福一下这座坟吗,神父?”
卡神父微微皱起眉头。“你还想着驱魔呢,迈克尔?”他轻笑起来,“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的朋友。没几个神父真正懂得驱魔——这套仪式几乎已经废弃,感谢上帝——就算真有人会,他们也必须得到大主教或者梵蒂冈的许可才能举行仪式。”
麦克耸耸肩。“只是祝福一下而已。”他说。
神父叹了口气。渐凉的夜风宛如风暴的前哨,天黑得连颜色都变得黯淡起来:墓碑是灰的,绵延的草坪也笼罩着一层淡灰色,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渐渐消失,路旁的树木化作了一道道黑影。就连天上的云彩也失去了玫瑰的色泽,一颗星星开始在东方的天际线上闪烁。
“对这位可怜的士兵来说,现在才祝福恐怕有点晚了。”卡瓦诺神父说道。
麦克伸手去摸圣水,但神父已经举起了右手。他的三根手指伸得笔直,拇指和小指交叠在掌心,麦克一直觉得这是世上最有力的动作。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神父庄严地说,“阿门。”
麦克忙不迭地递上圣水。卡神父笑着摇了摇头,但他还是在坟前洒了几滴水,然后再次画了个十字。麦克跟着他的动作重复了一遍。
“满意了?”卡瓦诺神父问道。
麦克紧张地盯着坟墓。泥土下面没有传来呻吟声,圣水落地的位置也没有烟雾升起。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
两个人缓步走向停车场,卡神父轻声讲着古老的葬俗。
“神父。”麦克抓着神父的夹克袖子停下了脚步。他伸出手指了指。
那几棵常绿乔木和墓园的栅栏之间只隔着几排墓碑,看起来像是某种桧树,枝叶繁密,针状叶宛如荆棘,高度只有15英尺左右。它们的年纪和世纪之交的墓碑差不多。三棵乔木大致排成一个三角,中间是一片黑暗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