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站在三棵树中间。最后一缕暮光照亮了他的宽边毡帽、萨姆·布朗式武装带的铜扣和沾满泥巴的绑腿。
麦克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正在欣喜若狂地咆哮:他是真的!卡神父看见他了!他真的存在!
卡瓦诺神父的确看见了那个大兵。神父的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重新放松下来。他瞥了麦克一眼,微微一笑。“是啊,迈克尔,”他低声说道,“我早该知道,不管是谁在捣鬼,你肯定不会骗我。”
大兵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脸笼罩在宽阔的帽檐投下的阴影中。
卡瓦诺神父向前迈出三步,麦克想拽住他,但神父甩开了男孩的手。麦克没有跟上去。
“孩子,”神父开口说道,“过来。”他的声音坚定而柔和,就像在哄爬上树的小猫:“过来,我们谈谈。”
阴影中没有任何动静。大兵纹丝不动,就像一尊灰石雕成的纪念碑。
“孩子,我们可以谈谈。”卡瓦诺神父继续说道。他又朝那片阴影走了两步,最后他停下的位置离那个沉默的人影大约还有5英尺。
“神父。”麦克焦急地低声喊道。
卡瓦诺神父回头看了他一眼,微笑着说:“不管这是什么把戏,迈克尔,我觉得我们可以……”
大兵看起来依然毫无动作,但他的身体突然从三棵树形成的圈子里弹了出来。熟悉的咆哮声让麦克想起了姆姆几年前打死的那条疯狗。
卡神父比大兵高了足足1英尺,但穿着卡其制服的人影张开四肢盘住了神父的身体,就像一只大猫扑在松脱的泥板岩上。他们翻滚着栽倒在地,震惊之余,神父完全说不出来话,只发出了一声呻吟,大兵低沉的咆哮仿佛来自胸腔深处。两个人滚过剪得短短的草坪,双双撞上了一座古老的墓碑,大兵翻身跨坐在卡神父身上,长长的手指掐住了神父的喉咙。
卡瓦诺神父的眼睛瞪得很大,但他的嘴张得更大,直到这时候,他终于叫出了声,但听起来只是一声含混的呜咽。大兵的帽子还戴在头上,但宽阔的帽檐已经挪到了脑后,麦克看见了那张光滑的蜡脸和白色大理石球般的眼睛。它的嘴也张得很大。不,确切地说,大兵没有张嘴,它的嘴就是一个圆洞,看起来像是用黏土捏出来的一样。麦克看见了它嘴里的牙齿。太多太多牙齿,无唇的圆嘴内侧长着整整一圈短短的白牙。
“迈克尔!”卡神父终于喊出了声。大兵的手指长得不可思议,光是抵挡这双恶毒的手,尽力不被它掐得失去意识,就已耗尽了神父的全部力气。卡神父拼命挣扎,但那个矮小的人影仍死死压在他身上,穿着卡其军裤的双腿仿佛和草地融为了一体。“迈克尔!”
麦克终于回过神来,他迅速跑到10英尺外扭作一团的两个人影身旁,开始死命捶打大兵窄窄的脊背。拳头触及的手感不似血肉,倒更像是一袋滑溜溜的鳗鱼,在衬衣的布料遮盖下,大兵的脊背仿佛正在不停地扭动蠕行。它的头顶没有头发,你能直接看到粉白色的头皮,麦克朝着它的脑袋又砸了一拳。
大兵松开卡神父的半边喉咙,腾出一只手猛地挥向身后。麦克的T恤刷地裂开一道口子,随后他发现自己被甩到了6英尺外桧树脚下的阴影中。
男孩翻身跪坐起来,随手从身旁的树干上掰下一根粗大的树枝。
大兵俯身将脸贴近卡神父的脖子和胸口,它的脸颊鼓胀,仿佛里面填满了烟草,整张嘴向前凸出,仿佛牙龈前方嵌着一副义齿。
现在卡瓦诺神父已经腾出了左手,成年男人硕大的拳头砸向大兵的脸和胸口。麦克看见那东西的脸颊和眉骨上出现了凹痕,就像雕刻家愤怒的拳头在黏土上留下印记。但没过几秒钟,凹痕便已恢复如常。大兵的脸是流动的,随时都在变形重塑。嵌在这张脸上的眼睛死死盯着神父,犹如一对苍白的大理石球。
怪物的嘴越伸越长,就像一只肉质的漏斗,麦克看得目瞪口呆,卡瓦诺神父失声惊叫起来。令人作呕的长吻缓缓伸向卡神父的咽喉,现在它已经长到了5英寸——8英寸——长。
麦克像抢垒一样冲上前去,抡起沉重的树枝砸向大兵耳后。沉闷的响声在墓园中回**,一直传到树林里。
有那么一瞬间,麦克以为自己真把那玩意儿的头给敲了下来。大兵的头颅和下颌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歪向右肩,软绵绵地挂在拉长的脖子上面。常人的颈骨绝不可能形成这样的角度。
那张脸仍在快速蠕动,就像一团肉色的稀泥,白色的眼睛盯紧了麦克。大兵倏地伸出左臂抓住树枝,把它从麦克手里夺了过去,动作比蛇还要敏捷。3英寸粗的树枝在它手中应声而断,仿佛只是一根脆弱的火柴。
大兵的脑袋已经恢复如初,七鳃鳗般的吻伸得更长,它低头凑向卡瓦诺神父仍在挣扎的身体。
“我的上帝啊!”卡神父喊道。但士兵喷出的东西将他的喊声堵在了喉咙里。一股棕色的洪流从士兵伸长的嘴里涌了出来,麦克后退几步,惊恐地发现,那是无数仍在蠕动的蛆虫。
蠕动的虫子瞬间爬满了卡神父的脸、脖子和胸膛。它们争先恐后地拍打着神父紧闭的眼睑,灵巧地钻进敞开的领口。还有不少虫子直接掉进了神父张开的嘴里。
卡瓦诺神父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挣扎着试图将头扭到一边,好把嘴里的蛆吐到草地上。但大兵的头垂得更低了,那张脸依然拉得很长,恶毒的手指紧紧捏着神父的下颌,就像情人捧着心上人的脸庞,准备献给她一个酝酿已久的长吻。蛆虫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它鼓胀的双颊和漏斗般的嘴里向外流淌。
麦克向前迈出一步,但他马上停了下来,棕色的蛆虫在卡瓦诺神父胸前扭动,然后钻进皮肤,消失在神父体内,这一幕将麦克的恐惧推向了新的高峰,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冻住了。还有一些蛆钻进了神父的脸颊和紧绷的脖子。
麦克失声惊叫起来,他伸手试图去捡那根折断的树枝,就在这时候,男孩想起了裤兜里的塑料瓶。
麦克一把抓住大兵的衣领,感觉到粗糙的羊毛下面流质般的身体。他将一整瓶圣水顺着大兵的脊背倒了下去,但没指望真能产生什么效果。毕竟刚才神父祝福那座坟墓的时候,圣水没有激发任何反应。
但现在他看到的反应强烈得超乎想象。
圣水发出哧的一声轻响,仿佛强酸正在腐蚀血肉。大兵的卡其制服被烧出了一串小洞,就像机枪留下的弹孔。大兵喉咙里的声音就像一头大型动物突然掉进了沸水,听起来更像喘息和呻吟,而不是叫喊;它先是挺直了身体,随即向后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软蜡般的后脑勺几乎触到了军靴的鞋跟,柔弱无骨的手臂像触须一样疯狂地扭动挥舞,10英寸长的手指犹如利刃。
麦克向后跳开,把瓶子里的最后几滴圣水顺势泼向怪物身前。
他闻到了一股硫黄的臭味,大兵的束腰外衣胸前冒出一团绿色的火焰,然后它倒在地上以极快的速度滚了出去,人类的身体绝不可能扭成这种姿势。卡瓦诺神父终于获得了自由,他倚在一座墓碑上,不停地干呕。
大兵连滚带爬地钻进桧树脚下的圈子里,脸和小臂径直扎进**的泥土,挖开黑土和腐烂的针叶钻了进去,就像刚才那堆蛆虫钻进卡神父的胸膛一样轻松。麦克刚追出去几步就想起圣水已经用完,于是他在离桧树5英尺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短短二十秒内,大兵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麦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查看了一番,圆形隧道的洞口边缘围着一圈土垄,里面散发出下水道和腐肉的恶臭。眨眼间隧道已经开始收缩坍塌,很快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浅坑,只是坑里的泥土还很新鲜。麦克回过头来去看卡神父。
神父已经跪坐起来,但他依然扶着身边的墓碑,低着头不停呕吐,直到胃里空无一物。那些蛆虫完全不见了踪影,只在神父的脸颊和胸口留下了一串串红斑。为了找到它们,他真的撕开了自己的上衣。神父一边干呕一边大口吸气,嘴里不停喃喃低语:“噢,耶稣,耶稣,耶稣啊。”听起来就像冗长的连祷。
麦克吸了口气走上前去,伸出手臂抱住了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