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舞台西侧的格栅将下午的阳光切割成不连贯的菱形光斑,拉长的光影越过黑黢黢的泥巴,悄悄爬到麦克和老貂哈珀身旁。老头儿大口喝着香槟,阴郁地沉默片刻,然后含混不清地说上一长串。
“那个冬天真的很冷,新年刚过,新世纪刚刚开始,当年我还是个小不点儿,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你几岁了?12岁?还没满吧……11岁?嗯,他们把那个黑人吊死的时候,我差不多也就这么大。
“那会儿我已经没上学了。那年头大部分孩子都不怎么上学。能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做点基本的算术,差不多就够了。我爸的农场需要人手,男孩们全都得去干活儿。所以他们吊死那个黑人的时候,我早就没上学了……
“那年失踪了好几个孩子。坎贝尔家的那个小女孩最受关注,因为他们找到了她的尸体,而且她家有钱,但那年冬天,除了她以外,还有四五个孩子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家。我记得有个姓斯特本斯基的波兰小孩,他爸是铁路工人,来到镇上以后就再也没走,我想起来了,那个小孩名叫斯蒂芬……嗯,圣诞节前几周,斯蒂芬和我一起去酒吧找自家老爸,我找到了我爸,我哥哥本赶着马车把我们接回了家,但斯蒂芬再也没有回家。那天之后,再也没人见到过他。我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斯蒂芬的时候,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灯笼裤,拖着沉重的篮子在老主街上挪动,篮子里装着他妈妈的啤酒。斯蒂芬被什么东西抓走了,和迈尔斯家的那对双胞胎一样,还有另一个小孩,他叫什么来着,他们家住在现在垃圾场的位置……但最受关注的还是坎贝尔家的女孩,她叔叔是个医生。
“所以当那个小女孩的表哥小比利·菲利普斯闯进酒吧……不是卡尔家,那时候卡尔家酒馆还没修起来呢……现在那座大房子变成了干货仓库,真是活见鬼。总而言之,那个晚上冷得要命,鼻涕虫比利·菲利普斯跑进酒吧,告诉大家铁路那边有个黑人,他在那个家伙的旅行袋里看到了他妹妹的衬裙。噢,我的老天爷啊,不到半分钟,酒吧里的人全都冲了出去,包括我在内,我记得很清楚,我爸走得很急,我必须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我看见阿什利先生坐在他那辆豪华马车前面,膝盖上横着一支霰弹枪。几年后他用那支枪杀死了自己。他坐在那里,好像正等着我们一样。
“‘走吧,孩子们。’他喊道,‘正义必须得到伸张。’
“男人们像暴徒一样号叫起来。在那种狂热的气氛下,孩子,人和狗没什么两样。然后我们出发了,人群喷出的白气融化在黄昏金灿灿的阳光里,就连那些马都喘着粗气。现在我想起来了,阿什利先生的马车前面套着几匹黑色的牝马,还有几个人也赶着马车。很快我们就赶到了镇北,以前那家炼油厂旁边的老铁路。那个黑人正蹲在篝火旁边煮一块肥猪肉,他刚抬起头来,我们的人就一拥而上,把他围在了中间。当时在场的还有他的几个黑人朋友。那年头的黑人绝不会独自出门,当然,天黑以后他们也不能进入镇子。但他的朋友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他们只是一溜烟儿跑了,就像知道马上要挨打的狗一样。
“那个黑人的铺盖卷很大,男人们撕开破烂的铺盖,当然,坎贝尔小姑娘的衬裙就藏在里面,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其他东西,孩子。以后你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于是他们把他拖去了学校,当时那地方算是镇中心。镇上的人常去学校开会,选举投票之类的活动也总在学校里举行。所以他们把黑人拖去了那里。我记得当时我站在人群外围,听见钟声敲响,召唤人们尽快赶来,重要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我还记得我们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除了我以外,还有莱斯特·科林斯、梅里韦瑟·惠塔克和库尼·戴辛格的爸爸。他叫什么?外面很冷,那个冬天简直比巫婆的**还冷,整个镇子都和外面断绝了联系,你知道吧,封冻的公路和恶劣的天气切断了所有交通。我们连橡树山都去不了,该死的路难走得很。偶尔倒是有火车经过,但不是每天都有。每年冬天都要隔上好几周才有一班火车,镇子北边积了很深的雪,火车站又没有除雪机。所以我们什么都只能靠自己。
“外面实在冷得难受,所以我们钻进了屋子,这时候审判——他们叫它‘审判’——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前后不超过一个小时。镇上没有真正的法官,阿什利法官早就退休了,而且他脑子不太正常。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坚持说,那是一场审判。阿什利先生看起来的确派头十足。我记得我和其他男孩站在以前放书的夹层里,望向下面的中央大厅。大厅里挤满了人,我觉得阿什利法官看起来英俊极了,他穿着一身昂贵的灰色西装,丝质领带和大礼帽跟平常一样无懈可击。因为审判还在进行,所以他没戴礼帽。灯光照耀下,他的一头白发简直熠熠生辉,我记得自己当时只顾着惊叹,阿什利先生还那么年轻,他看起来怎么能那么有智慧呢……
“总而言之,比利·菲利普斯刚刚结束了陈述,他说在他回家的路上,那个黑人想抓住他。他说黑人追着他不放,还说要把他杀了吃掉,就像对待那个女孩一样。说起比利,上帝啊,那孩子真是个骗人的行家。我们还在上学的时候,那个小浑蛋就经常逃学,每次他都装可怜说要照顾生病的妈妈。菲利普斯老太就没有不生病的时候,而且总是生命垂危。他还经常装病,但我们都知道他只是偷溜出去钓鱼,或者干别的什么事情。总而言之,比利说他逃脱了黑人的追杀,而且后来他又悄悄绕了回去,正好看见黑人从旅行包里掏出坎贝尔家小女孩的衬裙。她是比利的表妹,我刚才说过吧?黑人掏出她的衬裙,在篝火旁边摸了好一会儿。比利说,然后他赶快跑到镇上的酒吧,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
“这时候,另一个人……我想起来了,他叫克莱门特·戴辛格,没错,克莱门特,这是他的名字。另一个人说,圣诞节前,他见过那个黑人在坎贝尔医生家附近转悠,差不多就是小女孩失踪的那几天。他说之前他一直没注意这事儿,但现在他想起来了,他很有把握地说,那个黑人看起来十分可疑。克莱门特出面指证之后,又有几个人说,他们也见过那个黑人鬼鬼祟祟地到处转悠。
“于是阿什利法官敲了敲他那支又大又老的柯尔特手枪,就像在法庭上敲——那玩意儿叫什么来着,法槌——一样。他问那个黑人:‘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但黑人只是瞪着一双黄眼睛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一个字都没说,因为刚才挨过揍,他那两片肥厚的嘴唇肿得很高,但我觉得这并不妨碍他说话,如果他真想说的话。所以我猜,他的确没什么可说。
“于是阿什利法官,当时我们都觉得他看起来就像是个真正的法官,他在人们搬进来的桌子上敲了敲手枪,开口说道:‘我以上帝的名义宣判你有罪,应被处以绞刑,愿上帝怜悯你的灵魂。’有那么一小会儿,大厅里的男人们都站在原地,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似的。直到法官吼了句什么,老卡尔·达比特才伸手抓住了那个黑人。没过多久,就有几十个男人拖着他穿过小学教室,爬上彩绘玻璃下方的楼梯。他们很快就走到了我们几个男孩站的位置。被拖着往前走的黑人离我那么近,我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泛紫的厚嘴唇。男人们继续顺着楼梯爬向上面的高中教室,我们几个都跟了上去。卡尔或者克莱门特或者别的什么人往他头上套了个黑色的布袋,他们拖着他爬上最后几级楼梯,现在你已经看不到那些楼梯了,你知道吧?他们在那儿砌了一堵墙。最后推着他走上了钟楼内壁盘绕的狭窄栈道。
“那条栈道现在也看不到了。我一直帮着卡尔·范·锡克和米勒清理这块地方,这活儿我干了四十年,所以我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现在你看不到它,但那座钟楼里面曾经有一条盘绕的栈道,站在最上面,你可以看到一楼的地板。栈道上有三圈看台,古老的大钟挂在钟楼顶端,那口钟是阿什利先生从欧洲带回来的。总而言之,当时我们站在钟楼的看台上,一楼地板上挤满了人。在场的人里也有妇女,我记得我看到了萨利·穆恩的妈妈爱玛,她和她那个怕老婆的矮个子丈夫奥维尔站在一起,他们俩看起来都很兴奋,脸上简直闪闪发光。所有人都抬头望着阿什利法官,他带着几个押送黑人的男人站在钟楼最顶上。
“我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我觉得他们肯定会先吓唬吓唬那个黑人。他们会用绳子勒住他枯瘦的脖子,逼他开口招供。但他们没有那样做。噢,先生,他们是这样做的:阿什利法官问在场的某个男人借了一把刀,可能是塞西尔·惠塔克的刀,然后他割断了大钟的钟绳,那根绳子本来从钟楼顶端一直垂到了地面。我记得自己当时趴在高中教室那一层的看台上,看着那根绳子飞快地坠向地面,一楼的人你推我挤地躲避落地的绳子,然后又推搡着重新填满刚才腾出来的空隙,仰头望向高处的黑人。然后阿什利法官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割断绳子的时候我就该明白,但我没有。他们拉扯着黑人头上的布套,我心想,现在他们要把头套取下来,好好吓唬他一番,他们会告诉他,再不招供就把他扔下去,或者……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一把拽过钟绳的断茬儿,用它勒住黑人的脖子,然后打了个结。黑色的布套仍然套在那家伙头上,阿什利法官冲着身边的几个男人点了点头,不知怎么,他们把黑人抬到了栈道侧面的细栏杆上。然后,我的老天爷啊,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鸦雀无声。当时在场的起码有三百个人,但你听不到任何一点人群中常见的声音,完全没有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死一般的沉默。男人、女人、孩子,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仰头望着那个黑人,他站在三层楼那么高的看台边缘的栏杆上,脸被头套遮了起来,双手反绑在背后,支撑他的只有紧抓他胳膊的那几个男人的手。
“然后有人——我觉得大概是阿什利法官,但我也说不准,因为钟楼里很暗,而且我光顾着看那个黑人了,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然后有人把他推了下去。
“黑人开始踢腿,当然。因为下坠的高度不够,他的脖子没有像真正的绞刑犯那样直接折断。他就像垂死挣扎的兔子一样玩命地踢腿,整个人从开放的楼梯井这边**向那边。他一边拼命踢着腿,一边在头套下面发出嗬嗬的闷吼。我听得非常清楚。黑人的身体**向高中看台这边的时候,他的脚离我只有几英尺。我记得他的一只鞋掉了,另一只也破了个洞,连大拇指都露在外面,但他还在踢腿。我还记得库尼·戴辛格伸出手去,似乎想摸那个挣扎踢动的人影。他不是想阻止那人在空中摇晃,或者把他拽下来,诸如此类,只是想摸他而已,就像你看杂耍的时候也会想摸场上的演员,如果他们让你摸的话。但就在这时候,我们看见那个黑人尿了裤子。上帝啊,你可以看见他那条破裤子慢慢变黑,水迹顺着他的腿向下蔓延,一楼的人渐渐喧哗起来,然后挤挤攘攘地躲向一边。没过多久,黑人停止了挣扎,只剩下一具身体无声地来回摇晃,库尼悄悄把手缩了回来,其他人也没再尝试过。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孩子?他们把黑人从平台上推出去以后,那口大钟响了起来。这倒是不奇怪。黑人在空中来回摇晃、拼命踢腿、嗬嗬吼叫的时候,钟一直在响,但当时谁也没有注意这事,因为他挣扎得那么厉害,大家觉得钟被敲响也算理所应当。但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孩子?我这么说吧,当时有人留了下来。直到他们割断绳子,把黑人的尸体搬出去扔进垃圾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以后,那口见鬼的钟还一直在响。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口见鬼的钟响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钟声,就像那个黑人还挂在钟楼里一样。有人说,肯定是他们吊死人的时候动作太大,破坏了大钟的平衡,所以那口钟才出了毛病。但那钟声听起来很奇怪。我向你发誓,那天晚上,我跟着老爸骑马离开了镇子,冰冷的空气和着雪直往我鼻子里钻,我闻到了老头子身上的威士忌味儿,马蹄敲打着结冰的路面和下方的冻土,我们身后的榆树港渐渐化作了一片幽暗的树荫,冷冰冰的烟囱里缭绕的轻烟反射着月光,那口见鬼的钟还他妈一直在响。
“我说,这种上好的香槟你还有吗,孩子?这瓶马上就喝光了。”
“所以你看,”丹尼斯·阿什利-蒙塔古先生说道,“那些关于波吉亚钟的传说都假得不值一驳,但这也不能怪你。当年我祖父也是误信了所谓的权威证据,所以他才会买下那玩意儿。但传说都是假的,靠着那些拙劣的谎话,他们把一口粗制滥造的旧钟卖给了一位容易上当的伊利诺伊游客。”
“不对。”戴尔反驳道。阿什利-蒙塔古先生滔滔不绝地说了好几分钟,强烈的阳光透过他身后的菱格窗照在巨大的橡木写字台上,也在亿万富翁稀疏的头发周围投出了一圈光晕。“呃,我只能说,我没法相信你。”戴尔补充了一句。
富翁满面怒容,双臂抱胸,显然不习惯被一个11岁的男孩当面指责撒谎。一条灰色的眉毛抬了起来。“哦?那你相信什么呢,年轻人?这口钟引发了一系列超自然事件?你都这么大了还相信这样的事?”
戴尔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哈伦还在雪佛兰里监视着不肯安分的康登,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你告诉杜安·麦克布莱德,那口钟已经被毁掉了?”
阿什利-蒙塔古先生皱起眉头。“我不记得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戴尔觉得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就像知道当时可能有人听见了他的话。“好吧,也许他真的问过我。那口钟的确被毁掉了,‘一战’期间,他们把它熔成了铁水。”
“那个黑人呢?”戴尔追问。
瘦削的男人微微一笑。戴尔听说过“居高临下”这个词,他觉得很适合用来形容男人现在的笑容。“什么黑人,年轻人?”
“他们在老中心学校吊死的那个黑人。”戴尔回答,“吊死在那口钟上。”
阿什利-蒙塔古先生缓缓摇了摇头:“本世纪初的确发生过一件与有色人种有关的不幸事件,但我向你保证,没有任何人被吊死,事情完全不像你说的那样,榆树港老中心学校里的钟更是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好吧。”戴尔隔着写字台一屁股坐在男人对面的高背椅上,不紧不慢地架起了二郎腿,就像一点都不着急一样,“那你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阿什利-蒙塔古先生叹了口气,好像在考虑自己要不要也坐下来,最后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开始在窗边来回踱步。越过男人的背影,戴尔看见远处一条长长的驳船正沿着伊利诺伊河逆流而上。
“我知道的不多,”男人开口说道,“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我父亲年近三十,但还没有结婚。阿什利-蒙塔古家的人一直以晚婚为荣。无论如何,我所知的一切都来自家族传说。你应该知道,1928年,我父亲去世了,当时我才刚刚出生,所以我无处验证故事里的细节。普莱斯特曼博士的本地历史书里也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无论如何,据我所知,世纪之交的时候,你们那里的确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一两个孩子失踪了,我相信是这样,但他们很可能只是离家出走而已。那年头农场里的日子很不好过,孩子宁可逃家也不愿意跟家里人一块儿苦熬,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无论如何,有一个孩子,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她是当地医生的女儿,失踪以后被找到了。她似乎遭到了……呃……虐待和杀害。不久后,镇里的几位权威人士——其中包括我的祖父,他是一位退休的法官,你知道吧——根据确凿无疑的证据,判断犯下这些罪行的是一位流浪的黑人……”
“什么证据?”戴尔打断了他的话。
阿什利-蒙塔古先生停下脚步,皱起眉头:“确凿无疑的证据。这个词不太好懂,是吧?它的意思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