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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尔已经玩累了,他正准备自己先走,就看见麦克和米歇尔·斯塔夫尼从房子后面绕了出来。
米歇尔的父亲在人群里找了好一会儿女儿。医生新买了一台宝丽来相机,他想在烟火表演开始之前拍几张照片。
刚才戴尔穿过厨房和走廊去屋子里上了趟厕所。哪怕在这个狂欢之夜,大宅内部向孩子们开放的地方也不多,厕所算是其中之一。经过一个摆满书架的小房间时,他瞥见屋里的电视开着,却没有人。屏幕上汹涌的人潮高举着红白蓝三色的标语。星期二去阿什利-蒙塔古家拜访以后,戴尔一直在留意国际新闻,所以他知道,再过两天,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就将结束。他情不自禁地走进房间听了一会儿,很快就搞清了亨特利和布林克利介绍的重点:肯尼迪参议员即将被民主党提名为下一届总统候选人。戴尔看到,人群里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正对着麦克风呐喊:“怀俄明州会把全部15票都投给下一位美国总统!”
镜头拍到的数字跳到了763,人群沸腾起来。大卫·布林克利评论:“怀俄明将他送上了巅峰。”
麦克和米歇尔从后院的阴影里钻出来的时候,戴尔刚刚回到户外;很快米歇尔就在一帮女孩的簇拥下跑进了屋子,只剩下麦克留在原地东张西望。
戴尔走到朋友身边:“喂,你没事吧?”麦克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他的脸色十分苍白,连嘴唇都是白的,眉毛和嘴唇上方蒙着一层薄汗。他的右手紧握成拳,而且正在微微发抖。
“哈伦去哪儿了?”麦克反问道。
戴尔指指院子里的人群,哈伦正在向一群孩子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遭遇的意外,他刚说到自己如何勇敢地爬上了老中心学校的房顶,然而就在那个瞬间,一阵妖风将他从50英尺高的地方吹了下来。
麦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把哈伦从人群里揪了出来。
“喂,你这是要……”
“东西给我。”麦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抱怨。戴尔从没听过他用这种口气说话。麦克对着哈伦打了个响指:“赶快。”
“给你什么……”吉姆显然打算再争辩几句。
麦克在哈伦的吊索上重重拍了一下,力气大得让矮个子男孩缩了缩肩膀。他又打了个响指:“给我,马上。”
看到麦克·奥罗克这副样子,无论是戴尔还是他认识的任何人都绝不会跟他对着干,更别说吉姆·哈伦。戴尔觉得,面对现在的麦克,恐怕就连大人都只能乖乖听话。
哈伦左右转头看了一圈,这才从吊索里掏出那支点38小手枪递给麦克。
麦克瞥了一眼,确定手枪已经上膛,然后立即垂下了拿枪的那只手,动作几乎算得上自然。戴尔想道,这样一来,谁也不会注意他的右手,更不会看到那只手里握着的枪,除非你早就知道它在那里。就在这时候,麦克已经迈开大步走向谷仓。
戴尔望向哈伦,后者抬起一边眉毛,两个男孩都快步追了上去。斯塔夫尼医生正举着他的魔法相机到处拍照,他的几位朋友正在布置烟花,戴尔和哈伦不得不时时留心,避开前院里奔跑的孩子。
麦克已经绕到谷仓南面,走进了阴影之中。他紧贴着墙根,右手微抬,短短的枪管反射着头顶灯泡的最后一缕微光。听到戴尔和哈伦的脚步声,他霍然转过身来,然后挥手示意他们贴到墙上。
谷仓尽头长着一丛灌木,麦克弯腰查看了一番,然后猛地转过身来——高举的枪口对准了漆黑的后巷。戴尔瞥了哈伦一眼,他想起来了,吉姆说过,前些日子被收尸车追杀的时候,他曾经顺着这条巷子冲进斯塔夫尼医生家里。麦克看到了什么?
三个男孩绕过拐角来到谷仓背面。隔着半个街区,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立在小巷里,但微弱的灯光完全无济于事,倒让整条巷子显得愈发幽暗。树木的枝叶、别人家院子里的窝棚、车库和附属建筑在暗夜中留下了一团团或浓或淡的阴影。麦克侧身举起手枪,仿佛打算瞄准北边的巷子,但他的头却转到了一边,视线落在斯塔夫尼家车库后的小树林里。戴尔和哈伦凑近了一点,顺着他的视线向前张望。
戴尔花了一分钟时间才看到了墙上那两排歪歪扭扭的裂痕,一直通往头顶20英尺外的那扇小窗。木墙上的小洞感觉像是电话公司的线路工人穿着钉头靴凿出来的一样。戴尔回头望向麦克:“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嘘。”麦克挥手示意他闭嘴,然后顺着巷子向前走去,小巷尽头是一丛高高的覆盆子灌木。
黑暗中戴尔闻到了脚下被踩碎的覆盆子浓郁的果香,突然间,一缕异样的气味飘进了他的鼻孔。热烘烘的臭味仿佛来自某种动物。
麦克再次挥手示意他们退后,然后他举起手枪,枪口对准了幽暗的灌木,他伸直的右臂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击锤被拉开的时候,戴尔清楚地听到了咔嗒的轻响。
树丛里似乎藏着一抹白色。一张脸庞苍白的轮廓隐隐浮现在枝叶的暗影中。然后他们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咆哮,充满共振的声音仿佛出自某种大型动物的胸腔。
“天哪,”哈伦近乎疯狂地低声喊道,“开枪!快开枪!”
那张惨白的脸和黑色的身影——奇怪的体形和庞大的尺寸看起来都不像是人类——离开灌木丛冲出来的时候,麦克一直稳稳地握着手枪,拇指始终扣在击锤上。
戴尔退无可退,脊背紧贴谷仓木墙,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哈伦惊惶地想要逃跑,但麦克还是没有开枪。
咆哮声越来越响亮,黑暗的巷子里传来爪子刨动煤渣和石子的声音。锋利的牙齿在孱弱的路灯下闪着寒光。
麦克双腿分开扎稳马步,等着那东西再靠近一点。
“趴下,天杀的蠢狗!”那张苍白的圆脸不耐烦地吼道。最后一个词听起来像是“沟”。
“科迪。”麦克喊了一声,放下了武器。
现在戴尔终于看清楚了,科迪左右两侧的白牙和黑影实际上属于两条很大的狗。其中一条是杜宾,另一条应该是混血的德牧。科迪手里的牵引绳收得很短,看起来像是生牛皮鞭。
“你在这儿干吗?”麦克的视线仍停留在漆黑的巷子里。
“我也可以这样问你。”科迪·库克不屑地反驳。戴尔觉得最后一个词听起来像“泥”。
麦克没有回答科迪的问题,如果这也算是问题的话。“刚才你在这后面看见人了吗?长得很……奇怪的……人?”
科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可能是在笑,但两条大狗立即警觉地抬头望向她,猩红的舌头舔着嘴唇,仿佛正在等待主人发出的信号,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开心。“最近这儿附近每天晚上都有奇怪的人。不知道你问的具体是谁?”
麦克侧过身来,好让戴尔和哈伦也听到他的话。“刚才我在这边楼上,”他挥着手枪指了指谷仓上方的小窗,“我看见窗外有东西。有人。那个人看起来非常……非常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