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回来吗,姆姆?”
不。
“但你怕他?”麦克知道,这个问题很蠢。
是。暂停。是。暂停。是。
“那他……他活着的时候,你害怕他吗?”
是。
“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弄清他的身份吗?”
是。有的。
麦克站起身来,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一只猫从纱窗外的第一大道上走过,花朵和新修草坪的气息透过窗户钻了进来。麦克满怀愧疚地意识到,在他生病的这几天里,肯定是爸爸割的草坪。他再次蹲到姆姆身边:“姆姆,我能翻一翻你的东西吗?你介不介意我检查你的私人物品?”麦克意识到,这两个问题姆姆根本没法回答。她凝视着他,等待他重新组织语言。
“你允许我这样做吗?”麦克低声问道。
是。
姆姆的箱子放在房间角落里,爸妈给家里的所有孩子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碰姆姆的箱子:那里面装的都是老外婆最珍贵、最私密的个人物品。麦克的母亲把它们保存得很好,就像未来某天,老太太还用得着这些东西似的。
翻开最上面的衣物,麦克找到了一包信件,其中大部分是他外公在外面出差的时候写的。
“在这些信里面吗,姆姆?”
不。
还有一盒大部分都已泛黄褪色的照片。麦克举起盒子。
是。
麦克一边快速翻看照片,一边留神听着楼上的动静。妈妈已经打扫完了女孩们的房间,现在只剩下他的屋子了。母亲打开窗户通风透气、给他换床单的时候,他本来应该在起居室里休息。
盒子里的照片起码有一百多张:椭圆形的肖像里有他认识的亲戚,也有不认识的脸庞。布朗尼相机留下的快照,照片里的外公还是个强壮的高个子年轻人。外公站在他那辆皮尔斯阿罗前面,外公和另外两个男人骄傲地站在橡树山的一间雪茄店——他们曾短暂地拥有过这家店铺,但这个故事的结局相当凄凉——门口,外公和姆姆在芝加哥参观世博会,全家福,野餐和假日留念,一家人在门廊上的随手抓拍,一个婴儿的照片,照片里的孩子身穿白袍,脑袋下面垫着的显然是个丝绸枕头。麦克震惊地发现,这是他父亲夭折的双胞胎兄弟。照片拍摄于婴儿死亡以后。真是个可怕的习俗。
麦克加快了翻阅的速度。现在照片里的姆姆已经是个老太太了。外婆正在投掷马蹄铁,麦克儿时的全家福,他的几个姐姐对着镜头露出微笑,更多老照片……
麦克实实在在地抽了一口凉气。他把剩下的照片扔回盒子里,伸直手臂尽量远离那张嵌在纸板框里的照片,仿佛它携带着致命的瘟疫。照片里的士兵骄傲地望着麦克,他身上的卡其制服和绑腿都和麦克见过的一模一样。杜安说那几样装备叫什么来着?还有同样的宽边毡帽和萨姆·布朗式武装带……他就是那个大兵。不过照片里的这张脸不像软蜡捏的,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大鼻子,窄下巴,大耳朵上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眼睛眯起来望向镜头,薄薄的嘴唇勾勒出一抹微笑。麦克翻过纸板框,照片背面,外婆漂亮的字迹写道:威廉·坎贝尔·菲利普斯,1917年11月9日。
麦克举起照片。
是。
“就是这个?那个人就是他?”
是。
“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吗,姆姆,和这个人有关的线索?”麦克没指望得到肯定的回答,事实上,现在他只想赶在妈妈下楼之前收拾好所有东西。
是。
他惊讶地眨了眨眼,举起照片盒子。
不。
还有别的东西?箱子里只剩下一本皮革封面的小笔记簿。麦克捡起这本小册子,随手翻开一页。是外婆的字迹,页面上的日期写着1918年1月。
“一本日记。”他吸了口气。
是。是的。老太太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麦克猛地关上箱子,收起照片和日记,快步走到姆姆床边低头查看,他的脸颊几乎贴到了她的嘴。干燥柔和的呼吸透过她的双唇喷在他脸上。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然后将日记本和照片藏到自己的衣服里面,转身去外面的沙发上“休息”。
吉姆·哈伦发现,父亲的“肚皮枪”之所以得名,很可能是因为你必须把它直接顶在某人的肚皮上才能打中目标。这支小手枪的准头实在太差。
他家和康登家后面有一片小果园,哈伦往里面走了差不多200英尺,找了一棵看起来很适合做靶子的果树。男孩向前走出20步,抬起完好的右臂稳住姿态,然后扣动了扳机。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确切地说,击锤抬起来了一点,然后又无力地掉了回去。哈伦很想知道,这个见鬼的玩意儿是不是还有保险之类的东西,但他翻来覆去找了半天,除了打开转轮的拉杆以外,枪身上完全没有其他开关。只是扣动扳机需要的力道比他以为的更强。除此以外,左臂上见鬼的石膏也妨碍了他保持平衡。
哈伦微微蹲身,屈起拇指关节拉开击锤,直到击锤发出一声脆响。哈伦挪了挪握枪的手指,瞄准远处的树木——要是短枪管末端的准星再大点儿就好了——再次扣下扳机。
震耳欲聋的巨响吓得他差点儿直接把枪扔了。这支枪看起来那么小,他原以为它的声音和后坐力也不大,类似康登偶尔借给他打一枪的那支点22,但事实并非如此。
响亮的枪声震得哈伦的耳朵嗡嗡作响。第五大道两旁院子里的狗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一丝火药味儿飘进他的鼻孔。但这种气味闻起来和他上周放的爆竹很不一样。他的手腕隐隐有些发麻。哈伦走上前去查看子弹击中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