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腓力比之战01
忍辱负重
恺撒已死。克娄巴特拉返回亚历山大。保护自己、小恺撒和埃及的安全成为当务之急,来自埃及之外的威胁为克娄巴特拉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首先,她着手在全国范围内整顿行政体系,以提高生产效率,只有一个经济发达的国家才能笼络盟友、扩充舰队,维持令人生畏的军事力量。即便对埃及作为罗马保护国的地位心知肚明,克娄巴特拉的政治理念依然着眼于实现独立自主,并捍卫托勒密王朝的文化和身份。
同时,女王还获得了大自然的慷慨馈赠:尼罗河。一场罕见的洪水为这个古老的王国带来了大片沃野,百姓开始相信,一个孕育着好运和丰饶的新时代即将来临。
克娄巴特拉利用持续数月的和平恢复并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出于对传统的尊重,女王身边的王位上坐着自己仅存的弟弟——与她共同执政的托勒密十四世。恺撒遇刺时,正是这位国王与同样身处罗马的克娄巴特拉朝夕相伴。
然而此时地平线的尽头却阴云密布。她的妹妹——阿尔西诺伊依旧阴魂不散。这个曾参与亚历山大之围的年轻女人,随后于罗马被戴上镣铐,在恺撒的凯旋式中游行示众。眼见罗马舆论为之哗然,为了迎合民意,恺撒下令将她释放。阿尔西诺伊随后逃入位于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神庙。作为古代世界的七大奇观之一,与其他圣所一样,这座神庙为所有避难者提供安全庇护。事实上,阿尔西诺伊在这里受到了盛情款待,据悉,担任神庙大祭司的一位宦官就对她以“女王”相称。因此,这个年轻的女人依然是克娄巴特拉的心腹之患。她并没有遭受牢狱之灾,只是在暂时失势后过着锦衣玉食的流亡生活,一旦受到支持者从亚历山大,甚至克娄巴特拉王宫中发出的召唤,她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而恺撒留在亚历山大的罗马军团则成了另一个棘手的难题,随着对帕提亚帝国蓄势待发的远征因恺撒遇刺身亡而暂时搁浅,驻防埃及的罗马军团数量也由原来的三个增加到四个。尽管他们的统帅卢菲奥是一位值得信赖的老朋友,但克娄巴特拉依然无权对眼前这16000名罗马士兵发号施令。一旦落入对她虎视眈眈的罗马强人之手,这支大军就可以轻而易举发动叛乱,将她推下王位。而归根结底,在恺撒遇刺后,企图强势崛起的各方势力,无不对埃及女王手中的这支罗马军队垂涎三尺。她将如何决定这些罗马军队的命运?多拉贝拉率先发难,为了保住自己刚刚接到任命的叙利亚行省总督头衔,他不惜放弃了执政官的位置。他对权力与荣耀充满野心,而且不知疲倦地对参与刺杀恺撒的凶手展开追捕。在对时任亚细亚行省执政官的刺客盖乌斯·特雷博尼乌斯进行围捕时,多拉贝拉经过草草审判就下令将他斩首,并命人用长矛挑着砍下的脑袋,拖着无头的尸体穿街过巷,最后将其抛入大海。在众多刺杀恺撒的凶手之中,特雷博尼乌斯第一个命丧黄泉。
多拉贝拉在与恺撒刺客阵营的对抗中急需援兵,因此向克娄巴特拉寻求帮助。他开门见山地告诉女王:“给我四个罗马军团和海军支援,作为回报,安东尼和我将承认埃及作为‘罗马人民盟友’的地位。”与此同时,正在中东集结军队和拉拢盟友的卡西乌斯也提出了相同的要求。女王的决定事关埃及的未来和小恺撒的明天。最终,克娄巴特拉选择了多拉贝拉,这位不遗余力地为恺撒之死复仇的战友。多拉贝拉随即派出一位军团长接收四个罗马军团,然而,他刚一离开,这位军团长就将手中的军队“献给”了卡西乌斯。这次明目张胆的变节令人难以置信。或许两人之间早已暗通款曲。
事实上,这位名叫阿利恩努斯的军团长是西塞罗的故交,而后者与卡西乌斯和布鲁图同属反恺撒阵营。历史的大河中显然难免暗流涌动。据其他历史学家记载,简而言之,当这位军团长发现自己手中的部队在卡西乌斯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时(四个罗马军团对七个罗马军团),他便不假思索地投降了。卡西乌斯一夜之间成为实至名归的中东霸主。在从指挥官手中兵不血刃地收编了四个罗马军团之后,卡西乌斯再次向克娄巴特拉施压——此时他将目光转向了如日中天的埃及舰队。面对卡西乌斯的步步紧逼,女王只能闪烁其词,说因遭遇严重饥荒,自己恕难从命(女王所言属实,埃及正因洪水而黑死病肆虐)。就在此时,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隶属埃及管辖的塞浦路斯总督毫无预兆地背叛了女王,将舰队拱手送给了卡西乌斯。形势变得一目了然。塞浦路斯总督对克娄巴特拉的忤逆或许令他作为阿尔西诺伊支持者的身份暴露无遗,同时他还勾结卡西乌斯,共同密谋将她推上埃及王位。噩耗接踵而至,克娄巴特拉得到消息,失去罗马军团的多拉贝拉,被恶名远扬的卡西乌斯围困在叙利亚城市劳迪西亚,已经自杀身亡。
克娄巴特拉陷入了举步维艰的困境。她的盟友一败涂地,罗马军团丧失殆尽,王国内部叛党横行,就连价值连城的塞浦路斯岛也落入敌人手中。雪上加霜的是,中东地区正在沦为布鲁图和卡西乌斯耀武扬威的天下,亲恺撒势力的最后一丝抵抗也随之灰飞烟灭,埃及成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一头富饶而肥沃的猎物——敌人或许有意废黜克娄巴特拉,扶持阿尔西诺伊取而代之。据阿庇安称,公元前43年年末,“卡西乌斯将他的目光转向了埃及……他一度认为,埃及的现状对自己的计划十分有利,因为在饥荒的**下,这个国家已经无力维持一支常备军队”。
克娄巴特拉内心的焦虑可想而知。她已经失去了恺撒的保护,而远在罗马的安东尼此时一面忙于巩固权力,一面还要疲于应对西塞罗家喻户晓的《斥安东尼篇》,在饥荒肆虐和强敌来犯的内忧外患之中,这个国家已经陷入山穷水尽的境地……而她又该何去何从?
事实上,女王并没有选择坐以待毙。在她身边的王位上又出现了一位新“丈夫”的身影。公元前44年8月末,托勒密十四世去世,死因至今仍扑朔迷离。许多现代历史学家怀疑,正是克娄巴特拉派人杀害了自己的弟弟,以防他成为傀儡卷入推翻自己统治的密谋。倘若传闻属实,其中渗出的冷酷和无情也将成为贯穿她一生的鲜活注脚。至此,克娄巴特拉的所有至亲几乎无一幸存——包括她的父亲、母亲、姐姐贝蕾妮丝四世以及她的兄弟托勒密十三世和托勒密十四世。唯一尚在人世的只有阿尔西诺伊,而克娄巴特拉已经对她起了浓浓的杀意。
身边的王位上坐着她的新“丈夫”,一位新国王:小恺撒。其中隐含的信息同样不言而喻。他的姓名托勒密十五世菲洛佩特,又译为“爱戴父亲之人”。而谁又是他的生父?或许正是传说中的恺撒本人。克娄巴特拉通过托勒密十五世菲洛佩特,用自己的方式向世人宣告,他才是恺撒的亲生骨肉,一位比在遗嘱中被收为养子的屋大维更加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
然而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这些围绕尤利乌斯·恺撒的公开宣言和有关王室出身的种种影射却来得如此不合时宜。此时,一名刺杀恺撒的凶手正率军向埃及扑来。一切似乎都已无可挽回。然而,仿佛往事重现一般,克娄巴特拉再次得到命运女神的眷顾,成功化险为夷。行军中的卡西乌斯接到布鲁图的快报,命令他班师回营,一个更大的威胁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征服埃及并非当务之急,克娄巴特拉就这样逃过一劫。
悬在半空的手指
西塞罗伸出的手指仿佛一杆长矛,刺向与自己不共戴天的死敌。它高悬在半空,因紧张和愤怒微微颤抖。西塞罗刚刚结束了对安东尼的指责,挤满议员的大厅此刻鸦雀无声。接着,作为这番精彩演说的结尾,他像往常一样用左手托住下巴,目光径直射向各位元老,脸上露出了邪恶而鄙夷的笑容。整个元老院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其中还不时夹杂着抗议的叫嚷。这就是第一次《斥安东尼篇》演讲结束时的场景,此后西塞罗还将陆续在元老院发表共计14篇(据不同学者称,或许共有17或18篇)针对安东尼的著名系列演说。这些演说的名称包含了对《斥菲利普篇》的致敬,几个世纪前,演说家德摩斯蒂尼(Demosthenes)曾在当年那些著名的演说中对亚历山大大帝的父亲,马其顿国王菲利普二世进行斥责(广为人知的《斥菲利普篇》正是因此得名)。这些通篇充斥污言秽语的演说,有些从未在元老院中公开宣读,而是结集成册在罗马政界进行传阅。西塞罗对安东尼和他的盟友(尤其是他的众多兄弟)大放厥词,经常对无中生有的事和行为以及为人不齿的传闻,进行添枝加叶的夸张描述。或许正是拜西塞罗的蓄意诋毁所赐,在此后数百年的历史中,安东尼被塑造成一位以贪婪残暴、野心勃勃、耽于声色、贪图享乐著称的反面人物。在第二篇从未公开的《斥安东尼篇》中,他声称安东尼曾在一场婚礼中喝得烂醉如泥,以至在随后的国家会议中当众呕吐不止。他不断对安东尼侵吞庞培财产的行径发起攻击,声称他对声名狼藉的丽科尔斯,一名形迹可疑的“舞女”始乱终弃。西塞罗的百般诘问清楚地暴露出罗马每况愈下的局势。然而在这一切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斥安东尼篇》问世超过一年之后,当时卡西乌斯对克娄巴特拉的进攻已经迫在眉睫。而这些演说从公元前44年9月2日,即恺撒死后近6个月开始,一直到公元前43年4月23日之间陆续发表。
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罗马的政治军事版图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剧烈变革,两位伟大的对手即将登上历史舞台:万众瞩目的安东尼自不待言,而屋大维的崛起尤为令人印象深刻。
正是在这几个月中,当远在埃及的克娄巴特拉全力巩固政权之际,安东尼和屋大维的罗马军团摩擦不断,伴随着臭名昭著的公敌名单出炉,数百条鲜活的生命惨遭屠戮。对于数月中众多历史事件错综复杂的细枝末节本文将不予赘述,但这段古罗马世界暗无天日的岁月,以及贯穿其中的历史脉络却值得我们一探究竟。
就在恺撒遗嘱被宣读后数天,屋大维登陆布林迪西。此前他一直跟随恺撒的罗马军团,驻扎在阿波罗尼亚,位于今天的阿尔巴尼亚境内,准备对帕提亚帝国发动远征。他奉命在此等候恺撒,并追随后者参加即将开始的远征(这也在某种意义上成为恺撒在遗嘱中确立屋大维为继承人的佐证)。
屋大维年纪尚小。作为一个未满20岁的少年,他却展现出令人难忘的谨小慎微和政治本能。恺撒身亡的噩耗无疑令身处军营的他陷入沉默,在获悉自己成为他的第一继承人之后,更是良久无语。出于安全考虑,屋大维的母亲阿提娅和继父菲利普斯恳求他放弃继承权,以免卷入恺撒之死引发的险恶政治冲突,然而他执意前往罗马,迎接自己的命运。在抵达罗马前,他分别拜会了恺撒生前的谋臣,其中就有位高权重的马库斯·诺纽斯·拜耳巴斯,以及其他德高望重的大人物,听取他们的合理建议。随后,他来到坎帕尼亚,大肆笼络恺撒旧部,寻求他们的支持。当他赶到罗马时,克娄巴特拉刚刚率领王室随从启程返回埃及。屋大维眼前这座城市的形势不容乐观。众所周知,作为毋庸置疑的主宰,不可一世的安东尼正忙于利用自己手中的恺撒备忘录,随心所欲在要害部门遍植党羽、安插亲信。
更有甚者,他还掌握着国库中用于远征帕提亚帝国的巨额军费(总数高达7亿斯特迪)。数周来,他分别向解甲归田的老兵做出妥协,授予所有西西里岛居民罗马公民身份,还根据恺撒生前的承诺制定了有利于犹太群体的规定,借此不断巩固和扩大自己的权力根基。
起初,安东尼对屋大维不以为意,然而很快,这个在安东尼眼中乳臭未干的孩子就令他刮目相看了。屋大维用令人目不暇接的耀眼政绩为自己赢得了人民的爱戴。比如,他独自筹措资金向罗马人民发放恺撒生前承诺的遗赠,还为庆祝法萨罗大捷出资筹办各种竞技赛事(包括角斗士比赛和战车比赛)。一场奇异的天象为沉浸在各种赛事中的罗马人带来了深深的震撼。此时距恺撒身亡已过去了4个月时间。一颗明星在天际出现,随后的7天中,它不分昼夜散发着夺目的光芒。通常,突然出现的彗星被视为一种噩兆,而屋大维却为它赋予了积极的神谕。他声称,这种星象预示着恺撒已升入天堂,加入了诸神的行列。他还为此命人将一颗名为“朱利安之星”的星星置于恺撒的雕像之上。据美国历史学家巴里·施特劳斯称,“这是一次构思巧妙的宣传”。以至众多预言家也对这种说法趋之若鹜,他们信誓旦旦地宣称,这颗彗星的出现,就像太阳一样,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很快,安东尼和屋大维间积蓄已久的龃龉,就衍化为剑拔弩张的正面对抗,双方阵营也开始恶言相向。一贯以阴险狡诈著称的屋大维,暗中煽动所有来自马其顿的罗马军团背叛自己的统帅安东尼,并向变节士兵发放重金奖赏(向每人发放500德纳里,相当于两年的军饷)。令双方陷入胶着的拉锯战就此拉开序幕,在此后数月间惊心动魄的交锋中,安东尼对众多城市展开围攻,其中就包括德西穆斯负隅顽抗的摩德纳,甚至作为西塞罗口中的“人民公敌”,安东尼和屋大维以及其他两位执政官的军团间也冲突不断。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罗马内战。与尤利乌斯·恺撒生前的预测如出一辙。然而,局势风云突变:屋大维与安东尼达成协议,率领罗马军团上演了“进军罗马”的著名一幕(渡过卢比孔河后沿恺撒当年的行军路线前进),并在抵达罗马后威胁元老院,胁迫其授予他执政官头衔。几个世纪之后,在这一惊世骇俗的壮举感召下,拿破仑同样率领自己全副武装的部下,闯入法兰西议会成功夺权。此时,德西穆斯,这个曾在3月15日月中日前夜与恺撒共进晚餐,并前往恺撒宅邸劝说他出席元老院会议的叛徒,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走向了生命的终点。在部下纷纷倒戈屋大维后,众叛亲离的德西穆斯带领少量高卢骑兵,试图翻越阿尔卑斯山脉,长途跋涉绕道投奔盘踞在马其顿的卡西乌斯和布鲁图。然而,刚一进入法兰西和瑞士之间的赛卡尼高卢领地,他就被识**份并被杀死。他的头颅随后被砍下并送给安东尼。
此时,恺撒阵营的先头部队已经再次会师。在博洛尼亚郊外,位于雷诺河的一座小岛上,各方在众望所归之下正式达成协议。正是在这里,安东尼、屋大维和李必达的会面,宣告了后三巨头时代的到来(为了与恺撒、庞培和克拉苏组成的广为人知的前三巨头进行区别)。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氛。三人各自率领五个罗马军团前来会面,各方士兵剑拔弩张严阵以待。随后三人各带300名随从,先后上桥过河。首先登岛的李必达,在对岛上环境和神庙巡视之后,挥动战袍向众人发出一切安全的信号。见此情景,安东尼和屋大维这才留下随从独自登岛,三人之间进行了长达两天的密谈。
时至今日,当年的河流早已改道,河上的小岛也不知去向,然而,一块被世人遗忘已久的纪念碑依然静静躺在撒赛尔诺地区的荒野一角。这是众多为了纪念后三巨头会面地点而如雨后春笋般问世的纪念石碑中硕果仅存的一块。众所周知,安东尼、屋大维和李必达选择此处会面,是因为这里距离三人各自的势力范围路程相当。这座岛屿具备理想的安全条件,除四面环水的地理环境外,岛上的神庙在当时也被视为中立区域的象征。据考古学家尼古拉·卡索奈称,撒赛尔诺的地名几乎肯定来自头顶鹿角的凯尔特自然之神塞努诺斯(os)。在古人眼中,这暗示着神灵栖身之处,同时也使这座“神圣”的小岛成为后三巨头会面场所的佐证。时至今日,在早已灰飞烟灭的远古异教圣所之上,一座教堂拔地而起,古老的本地信仰传统正在遭到基督教势力一如既往的蚕食。
安东尼、屋大维和李必达在这里达成一致,暂时搁置争议,共同建立一条反抗恺撒刺客联盟的统一阵线,作为如日中天的中东霸主,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成为首当其冲的目标。三人建立了一套三权分立的执政体系——所谓的罗马后三巨头同盟——借此对行省进行瓜分,并向士兵们许诺,将包括卡普亚、利基翁、贝内文托、维努西亚、努凯里亚、阿里米努姆,以及维伯在内的18座繁荣富足的意大利城市占为殖民地。这些城市俨然已经沦为任由他们瓜分的战利品。
此时,在遣散了各自的心腹后,三人共同炮制出一份写满仇敌姓名的死亡清单,这就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公敌名单。
国家公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