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衣道:“父亲,回哪?”
刘统勋道:“回户部!”
户部在召开会议,商讨查核“二册”情况。每个与会官员都脸色疲惫,心情沉重。刘统勋道:“铁大人为了查核二册,好多日没回府了,实在辛苦。你先说说吧。”
铁弓南道:“鱼鳞册查核之数,各位都已知道,看了之后,心惊肉跳。粮田缺失这么多,根由有三:缙绅造宅修园,百姓搭庐扩场,工匠建窑烧砖,农人弃粮种烟,占田以万顷计;水、旱、风、虫等灾,年年毁田数以万顷;战乱与瘟疫遗祸不绝,撂荒之田更是难以计数。另加上省省都有沙逼碱侵、村村都在造庙修坟,所失粮田更为惊人。我再说说人丁册。自先帝宽政以来,本朝内外太平,四表无事,举国上下都在解甲卧鼓、散马休牛之中,家家添丁加口,村村香火繁盛,根本无法阻止生齿的暴长。”
刘统勋道:“铁大人说得好!一边是人口剧增无法控制,一边是粮田萎缩无法制止,一高一低,差距越来越大!还有,讷中堂也送来了勘查鱼鳞册的第三批清单,跟各地州县历年所报的数额出入之大,让人咋舌!将实地丈量之数与存档的《鱼鳞册》对照,竟有三五成的出入!各地为了一方私利,更为了脑袋上的红顶子,就造起了假!将鱼鳞册的田亩数往高里写,将人口册的人口数往低里写,力图将其扯平,向朝廷虚设了一个太平盛世的景象!这些,就是咱们这么多人干了这么多活,终于弄明白的事!”
众官议论纷纷。
刘统勋道:“铁大人,你脸色不太好哪,今晚回府上好好睡一觉吧,这儿的事,留给我。”
铁弓南道:“梁大人在养伤,这儿实在是人手不够,还是……”刘统勋道:“不必推辞了,回去吧,这儿有我。对了,存在户部的一些前朝旧档还没查过,我想找出来看看,若是能找到些可作对比的数字,在向皇上禀报之时,就能一目了然。”铁弓南道:“那好吧,我吩咐下去,让司官在旁好生伺候!”
一部长梯子架在户部一栋小楼阁楼的通道口,一个司官从阁楼上递下手来。刘统勋爬上梯子,把手伸向司官。
底下的一位司官大声道:“刘大人,当心啊,这儿可是几十年没人上来过了!”
阁楼上的司官将刘统勋小心翼翼地拉上了阁楼。
刘统勋道:“你确定明朝留下的《大明鱼鳞总图册》,就藏在这间阁楼的柜子里?”
司官道:“下官也没亲眼见过,户部的旧档上是这么记着的。”
一线线阳光从头顶的瓦缝里射进来,落在一层层满是老尘、挂满蛛网的柜子上。几只野鸽子惊起,从通风的圆窗里飞了出去。
刘统勋被灰尘呛得大咳。
司官道:“刘大人,您不必亲自来,咱们会把您要的东西给找到。”
刘统勋道:“少啰嗦,快找!”
两个司官动手,扯去蛛网,在老柜里翻检起来。一堆堆的旧档搬上搬下,一册册地验过。突然,司官从一大堆旧册中抽出了一本足有二尺厚的大册子,拍去封面上的尘土,露出了一张封签:《大明鱼鳞总图册》!
司官兴奋道:“刘大人,找到了!”
刘统勋抱过册子,重重地搁在板桌上,急忙打开,借着丝丝缕缕的阳光翻看起来。
一根手指在厚厚的《大明鱼鳞总图册》的页面上移动。手指在一行数字前停住。刘统勋吩咐一司官:“快记!”
坐在一旁案子前忙碌着的司官急忙提起笔。
刘统勋念着册面上的文字:“万历六年,大明有粮田七万一千一百万亩……万历三十年,大明有粮田十一万四千二百万亩……”
司官飞快地记着。
刘统勋抬起头来,默想了一会儿,急忙从案上的一堆纸中找出了几张,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眼睛渐渐睁得滚圆,瞳孔收紧。
司官不安道:“刘大人,怎么了?”
刘统勋神色严峻,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站停。
刘统勋道:“你去告诉琴衣,让她带上我的那口棺材,去午门外等着,我这就去见皇上!”
刘统勋坐在养心殿西暖阁御案前,乾隆神色紧张地听着刘统勋的禀报。
刘统勋道:“……微臣已经查实,明朝万历三十年,全国有粮田十一万四千二百万亩,人口七千万,每人平均有田十六亩,而眼下乾隆十年,从《鱼鳞册》上查实的粮田总共有……”
乾隆道:“等一等!”乾隆稳住了情绪,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记得朕继位前的两年,也就是雍正十二年,大清国有粮田八万两千零三十五万亩,那时候大清国的人口是一万零九百四十二万,每人摊下来,有粮田七亩五分。雍正十二年到现在也就十来年光景,朕放开胆量再低估的话,每人摊到六亩左右还是有的,朕想跟你刘延清打个赌,要是高于六亩,朕就赢了,要是低于六亩,那朕就输了。张六德!”
张六德道:“奴才在!”
乾隆道:“你说,朕要是输了,该如何罚朕呢?”
张六德道:“奴才从来没敢想过。皇上说的话都是对的,哪有罚皇上的道理?”
乾隆道:“朕偏偏要和刘统勋打这个赌。朕就不信,这短短十来年,朕的子民每个人的田亩数会少过一成!真要是少过了这一成,那朕的这十年不就什么事也没干么?不光没干事,还把祖宗留下的老底子给弄丢了!这个耳光,朕不想往自己的脸上抽!张六德,你说,朕输了该如何受罚?”
张六德步步后退:“皇……皇……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