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六德笑脸相迎:“傅大人这么快就到了?”
傅恒道:“张公公,皇上这一路上辛苦了吧?”
张六德道:“是啊!主子爷此次微服出巡,没惊动地方衙门,吃的、用的、住的,哪能跟宫里比?这不刚烧了盆热水给主子爷端去泡泡脚,自打出宫后,主子爷总睡不踏实。”
傅恒道:“都这么晚了,要不我明日再来?”
殿内传来乾隆的声音:“是傅恒来了?快进来吧,朕一听马蹄声,就知道是你来了!”
傅恒坐在寺内一间厢房杌子上,面对着靠在榻上的乾隆。张六德递上茶,回身轻轻关上门窗,欠身退了出去。
傅恒放下茶碗,抹嘴,笑呵呵道:“圣上,皇后好么?”
“又想你姐姐了?”
“自从我去了山西,就没见过她,挺想的。”
“按理说,朕外巡之时得带着皇后同行,可此次外巡是朕的临时起意,上几个灾省看一看就回,也就不便带她了。她挺好,你回了京,定要去长春宫见见她。”
“那当然!对了,我还给皇后带来了几样山西特产。”
乾隆露出笑容:“皇后平日常念叨你这位亲弟弟,老说怎么还没见你从山西回来。说说,给她带了些什么好东西?”
傅恒道:“有运城相枣、晋祠大米。”乾隆道:“范仲淹所写的‘千家溉禾苗,满目江乡田’,说的就是晋祠大米?”傅恒道:“对!那儿的乡田引晋水灌溉,才能长出又香又甜的上好大米来!”
乾隆道:“没忘了给朕也带点儿特产吧?”傅恒道:“忘不了!微臣给皇上带了几瓶新酿的汾酒!”乾隆道:“是么?可说起酒,自从朕得知大清国的粮田出了事,每回只要一端起酒杯,心里就会冒出一句话:‘一滴琼浆米千粒。’这么一想,常是越喝越觉得不忍下口。这事要是说给天下人听,恐怕没人会信,可朕说的没半点虚言。”
傅恒道:“皇上,微臣此次奉命从山西赶来,一路上就在猜想,皇上定是有重任要委派于我?”乾隆道:“朕让你十万火急来见,确是有绝密之事交给你办!”傅恒的脸色沉重起来:“皇上定是遇上难事了?”
乾隆目光真挚:“傅恒,你是朕的至亲,不光皇后对你恩意笃挚,朕也对你优加眷遇。三年前,你才二十三岁,凭着你政务练达、识见高远,众望所归地当上了内务府大臣,不久之后又出任山西巡抚。你经过这番历练,如今已堪大用。”
傅恒道:“效忠皇上乃是微臣的第一天职!”
乾隆站起身:“今晚月色甚好,陪朕上外头走走。”
月光清淡,林子里虫声唧唧。傅恒陪走在乾隆身边。
乾隆道:“想必你已听说,这几个月间,朕身边的那几位信得过的大臣,都一个个走的走、疯的疯、贬的贬,已是所剩无几。这件事,朕心里越想越不安宁。”
“皇上的意思是,要微臣查清在这几位大臣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是此意!这还只是一件事,另有一件绝密大事朕也要托付于你。”
“微臣恭听圣谕!”
乾隆心情格外沉重:“刘统勋密查皇庄,提出了一个‘废’字;而讷亲复查皇庄,提出了一个‘存’字。正是因为皇庄的废存之争,才逼走了刘统勋,使朕丢失了一条能左右开弓的手臂。这些天,朕心里越想越堵,不光觉得对不起刘统勋,还隐隐觉得这里头似乎还另有文章。朕在想,刘统勋不惜弃官也要杠上皇庄,不会没有道理,他如此执拗,说走就走,定然是带去了许多不方便说出来的话。朕要解开心头之疑,看来还得从皇庄下手。”
傅恒道:“皇上想再次复查皇庄?”
乾隆道:“不是复查,是密查!朕要你秘密召集一批得力干员,分头前往各座皇庄,查清在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朕要知道实情!”
傅恒慎重地点了点头:“微臣明白此事的分量,一定办好,尽快将皇庄的实情奏禀圣上!”
乾隆道:“你要办成这两件大事,若是再任山西巡抚,怕是已有不便,朕另外委任干员去山西,让你腾出身来。明日一早你就回京,朕已做了安排。日后,你名义上是在宫里替朕编撰《同文韵统》和《御制历代通鉴辑览》,而内里却是替朕担当着两项绝密使命!”
傅恒抱拳,目光炯然:“皇上重托,傅恒万死不辞!”
瘸腿又伤的刘统勋自打撞车之后,就一直吩咐老木别走岔道,专走回山东的大道,为的就是掩人耳目、暗度陈仓,讷亲派去的人一看刘统勋径直地回了山东,也就没有继续跟踪,打道回了府。而此时的刘统勋却让老木不再走大道,专拣小道走,一路向南,去往浙江!
青黄色的太阳下,古浪县大沙漠边缘石碛滩的广阔大地起伏着无尽的沙涛。流动的沙子仿佛在吹奏着成千上万支羌笛,呜呜咽咽。不远处,是几个干涸的水泡子,站着寥寥几棵枯死的大树,被风吹去的沙脊上,散乱着骆驼和马的白骨。
谷山、小放生、王不易骑着马,在坚硬的石碛上奔行着。三匹马驰上了一个沙丘,三人朝沙漠望去。
谷山一夹马腹:“沿着沙梁走!再有三里,就是古浪县城!”小放生和王不易紧紧跟上。忽然看到半截城墙被沙子埋着,几乎埋到了城楼的飞檐,写有“古浪”二字的城匾被沙子埋得几乎难以辨认。
谷山三人驻马城下,望着眼前已不复存在的古城,一脸震惊。小放生道:“谷爷,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古浪县?”谷山怔怔地看着,不作声。
谷山道:“古浪县城被沙子埋了!走吧,一定要找到大扇子!”
三匹马掉过头,沿着城墙向前驰去。
三人骑着马,在沙浪中缓缓行走着,披着日光、披着月光缓缓地行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