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说:“他们都是超然于天地人世之外的人,我却是生活在天地世俗中的人。人世之外和人世之内彼此不相干涉,可是我却让你前去吊唁,实在是浅薄呀!他们正跟造物者结为伴侣,而游于天地气息之间。他们把生命看作像赘瘤一样多余,将人的死亡看作毒疮化脓溃破一样,像这样的人,又怎么会顾及死生优劣的分别呢!凭借于各个不同的物类,但最终寄托于同一整体;忘掉了内部的肝胆,也忘掉了外部的耳目;随着自然终结和开始,无尽反复,从不追究它们的分际和头绪,无忧无虑地游于尘世之外,逍遥自在地存在于无为之境。他们又怎能不厌烦世俗的礼仪,而故意炫耀给众人看呢!”
子贡说:“那么先生您遵循哪一方呢?”
孔子说:“我是苍天所惩罚的罪人。即使这样,我仍将和你们一起去竭力追求至高无上的道。”
子贡问:“请问有什么方法吗?”
孔子回答:“鱼喜欢在水里生存,人愿意在大道中相安。喜欢水的,挖个水池便能供养;相安于道,漠然无所作为便心性平适。所以说,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大道。”
子贡说:“请问什么是‘畸人’呢?”
孔子回答:“所谓‘畸人’,就是不同于世俗而应和与自然的人。所以说,自然的小人是人世间的君子;人世间的君子就是自然的小人。”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译文】
颜回请教孔子说:“孟孙才这个人,他的母亲死了,哭泣时没有一滴眼泪,心中不觉悲伤,居丧时也不哀痛。没有眼泪、不悲伤、不哀痛,可是却因善于处理丧事而名扬鲁国。难道真有无其实而有其名的情况吗?颜回实在觉得奇怪。”
孔子说:“孟孙才已经掌握了居丧之道,远远超过了那些懂得丧葬礼仪的人。丧事应该简化,人们都知道却不能办到,而孟孙才却已经做到了。孟孙才不过问人因为什么而生,也不去探寻人因为什么而死;不知道占先,也不知道居后;顺应自然的变化而成为他应该成为的物类,以期待那些自己所不知晓的变化!况且,现在即将出现变化,怎么知道那些不变化的情形呢?那些不再发生变化的,又怎么知道已经有了变化的情形呢!我和你正在做梦,还未觉醒。况且那些形态改变了的人并没有改变他们的精神,躯体转化了而精神且没有死亡。孟孙氏对此是彻悟的,人们哭他也哭,这就是他如此居丧的原因。人们总是说这是我,又怎么知道我所称述的躯体一定就是我呢?而且在梦中变成飞鸟振翅飞上蓝天,梦中变成大鱼便摇尾潜入深渊。不知道说话的人,算是醒着的呢,还是做着梦呢?忽然感到高兴却来不及笑出声音,表露快意发出笑声却来不及事先安排好,安于自然的推移而顺应变化,就进入到寂寥虚空的纯然境界。”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
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
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恣睢转徙之涂乎?”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
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
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赍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译文】
意而子拜访许由。许由说:“尧把什么东西给了你?”
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一定要实行仁义且明辨是非’。”
许由说:“那你为何还来我这里呢?尧已经用‘仁义’在你的额上刻下了印记,又用‘是非’割下了你的鼻子,你还怎么能游处于逍遥**、无拘无束行于变化的境界呢?”
意而子说:“虽然这样,我还是希望能游处于如此的境域。”
许由说:“不对。盲人无法观赏姣好的容貌,瞎子无法赏鉴礼服上的花纹。”
意而子说:“无庄不再打扮忘掉自己的美丽,据梁不再逞强忘掉自己的勇力,黄帝闻道后忘掉自己的智慧,他们都因为经过道冶炼和锻打。怎么知道造物主不会保护我受黥刑的伤痕、补全我受劓刑的鼻子,让我恢复完整而跟随先生呢?”
许由说:“唉!这是不可知的。我大略和你说说。我伟大的宗师啊!我伟大的宗师啊!调和万物而不是为了道义,恩泽万世而不是出于仁义,长于上古不算老,覆天载地、雕刻众物之形也不算技巧。这就是道的境界。”
颜回曰:“回益矣。”
仲尼曰:“何谓也?”
曰:“回忘礼乐矣。”
曰:“可矣,犹未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