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简之同几乎年年一个人去赴约,都说初恋是永远不会忘记的,这家伙是个痴情的标本啊!在简之同心里,石珂也许是他的最爱了。陶亦捧着相集,手有些发凉。眼下她的心情不能单单用吃醋来概括。如果说当初简之同坦白出有几个女朋友只提供了一种概念的话,现在这概念被丰满了,被具相了。她有一种很难消化的灰心。简之同对她没有半分不好,可她要和一个缺席十年的人较劲,这拳头跟打在棉花上完全使不上力不说,她也没有机会赢得胜利了。再说了,那人来过,不可能没有痕迹,这痕迹不比在雪地上扫脚印,它是扫不掉的,除非她有办法穿越回去篡改历史。而且,一个人曾经摔过一跤,膝盖皮破了,过上一阵,结痂掉疤,看上去是好了,那结过疤的位置多多少少还有痕迹,说不准老来风湿骨痛还要追溯到这一跤来呢。
简之同休假回来,气色不错,精神很好,在陶亦眼里完全是意气风发,春风得意马蹄疾。那个红枫湖是仙境是加油站还是氧吧?陶亦给男人递上一杯柠檬汁,“老简,今年红枫湖的红叶红得好吗?”简之同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短路几秒钟,最后很明智地选择说真话,“没有往年好,今年天热,雨水少。”陶亦说,“明年我和你一块去吧。”简之同说,“红枫湖除了那些红叶,没有别的景,要说出去旅游还真算不上是个好地方。”听口气,是拒绝同游的请求呢,陶亦跟他干上了,“你每年都去,百看不厌,我想那景致还是有独到之处的。”简之同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陶亦,你以为我去红枫湖专为纪念一段旧情吧?是,那个地方确实是我和石珂有过约定的地方,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我去红枫湖更多的是为了释放一下心情,而不是为了纪念什么。在医院里一年到头工作压力很大,很累,去红枫湖的几天总能让我通通透透地松口气,那感觉就像回到老家一样,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去做。我想,可能是因为那里能让我记起我的年轻吧,每个人都需要有一段独处的时光。”
简之同话说得很诚恳,诚恳得不容去怀疑其真实性。陶亦把红叶相集递给简之同说,“赶紧把你带回来的宝贝贴上去吧。”简之同接过相集,从包里把一本书掏出来,翻开书本,中间夹了两枚红叶。他把红叶贴在在相集空白的一页上,找只笔写下日期,边写边说,“一年又过去了。”陶亦酸不溜掉趴在边上说,“再过去十年也是心心相印,此心依旧。”简之同说,“咦,我还以为你不吃醋了。”陶亦说,“切,你这初恋出国十年,肯定早嫁给老外,生下一堆混血,身材走样,蓬头垢面,我还待字闺中,青春逼人,她吃我的醋才对呢。”简之同揽着她呵呵笑,“赞一个,心胸宽广,自信的女人最美丽,我第二个女朋友就因为石珂和我闹翻了,我真担心你会拿这事和我闹个天翻地覆的,现在放心了。”陶亦说,“不用给我戴高帽,先说好了,以后去红枫湖要带上我,你要享受独处的时光另外找地方。”简之同说,“原来还是有条件的,行,以后带上你。”
这一页基本上算翻过去了。陶亦认为处理得相当聪明,表面上尊重简之同,你要追思让你追思去,以后她跟着去,新元素进入搅和,那红枫湖将变成她和简之同的秋游胜地,照片上那空缺的部分她补上,初恋?一边去吧!
陶亦经常打电话跟父母念道简之同的好,老俩口听得心花怒放,不止一次说要过来看人验货,可陶亦不让,她总觉得有些问题还没有理顺呢。陶亦自认为是一个理智的人,了解人心得像写论文一样,要从各个立场来思考论证问题才能出彩。简之同算是与她共过患难的,她爱他,相信他也是爱她,可历史不能不去过滤,某些记忆应该要被清算,某些影响必须要消灭。
陶父住进简之同的科室,经诊断怀疑是吃螃蟹过敏,也就是中了蟹毒。陶父本待不信,说又不是第一次吃螃蟹,陶亦阻止了父亲的怀疑,说简之同是科室的主治医师,这样的病例看过成千上万,不可能有错。陶父自嘲自己老糊涂了,怎么能随便怀疑未来女婿的医术呢。
陶父在医院住下来是为了输液和观察方便,陶亦也乐得有这个机会好好了解简之同的工作环境,特别是最后和他差点就结成婚的护士女朋友。
在医院陪伴父亲到第三天,父亲的泻基本上是止住了,陶亦用这三天也找出杜小竹。其实不需要她很用心地去找,这个女人本身也会对这一家人特别关注。简大夫突然要求值夜班,频繁地出入某病房,都显示简大夫与陶家人关系非同一般。杜小竹是科室的护长,每天陪医生到各病房查房,进到陶父的病房,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很少留给病人,大多是在追随陶亦的举动,即便陶亦出去打水打饭买杂物,这双眼睛多远的距离都能放出一条线连着,像放风筝。
陶亦身上的毛孔替代了她的眼睛,杜小竹看得见的神色和看不见的想法,她完全了然于胸。那天查房,看到简之同穿白大褂里边的衬衣领子没理好,陶亦过去自自然然地将手伸进领子里认认真真理了一遍,这是女朋友的专利和职责,也许杜护长也干过,但现在杜护长装看不见,低头做记录。陶亦觉得杜小竹和简之同还是很配对的,杜小竹长得不难看,穿着护士服还有一种特别干净清爽的气质。俩人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天天工作在一块,有充足的时间接触了解,有共同的话题和熟悉的人际关系,怎么就能分了?
陶父办出院手续那天,护长杜小竹亲自在电脑上审核各项收费条目。陶亦把收费单拿到后说,“护长,这几天辛苦你了,等你下班我想请你出去喝点东西。”她们终于面对面地说上话了。杜小竹看着陶亦,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咖啡厅,谁也不轻易开口,等服务生将热汽腾腾的两杯咖啡送上来,杜小竹优雅地啜一口说,“这咖啡真香,陶小姐喜欢喝咖啡吧?“陶亦说,”一般般,说不上喜欢,平时喝茶多一些。“杜小竹说,”我们科室的简医生特别奇怪,喝不了咖啡,一喝就喊心发慌,什么事都做不了。”看得出杜小竹不是个怕事的主,主动提起简之同。简之同这毛病陶亦从来没留意,“哦”了一声应付着,感觉就处于下风了。杜小竹笑盈盈地说,“你今天约我出来有什么事吗?”陶亦说,“也没什么,随便聊聊。”杜小竹说,“是因为简之同吧?你放心,我们分手分得很干净,没有牵扯。”一直被杜小竹压着说话,陶亦也不客气了,遮掩、铺垫统统甩一边去,“我看你们挺般配的,也知道你们差一点结婚了,很可惜,怎么就分手了呢?”杜小竹微微蹙起眉头,“你想了解我们分手的原因,你为什么不问他?”陶亦装憨装到底,似乎是很难为情地说,“我是很想问他,但忍住了,怕破坏感情,你能告诉我吗?”杜小竹笑着说,“女人在乎这种事很正常,不在乎那才叫不正常呢,你既然能约我出来,又请我喝咖啡,我实话实说,简之同是个好男人,我和他走不到一块是因为他不爱我,我当然不能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陶亦瞪大眼睛,“你说的不像简之同的品性啊,都谈婚论嫁了,他不爱你还能爱谁去?”杜小竹说,“冷暖自知,也许你比我幸运,我输给旧人了。”说到“旧人”一词,陶亦立马想到石珂,哦,原来症结在这里,杜小竹一定是吃石珂的醋,杜小竹吃,她也吃啊,不过,这么一对比,她感觉自己是一个相当有度量的人,她不会为一个出国十来年的女人与简之同分手,绝对不会。陶亦说,“每个人都有过去,也许我们应该看得开一些,呵我也是小肚鸡肠的,到这医院就惦记着要把你找出来。”杜小竹苦笑着说,“放心,在他那里,我没什么位置,只有像冯群芳那样优秀的女人才会让他念念不忘。”
陶亦心里咯噔了好几下,她以为杜小竹会说石珂,没想到说的是冯群芳,一个陌生的名字,应该是简之同的第二任女朋友了。陶亦说,“他们感情再好也是分手了,你太钻牛角尖了吧?”杜小竹摇摇头说,“很多事实就摆在眼前,你想装看不见也装不了。随便举个例子吧,冯群芳是个海归,喜欢喝咖啡,简之同自己喝不了咖啡,可偏偏喜欢买咖啡,随便到那出差,只要看到有好的咖啡都会买下来,一橱柜的咖啡呢。还有杯子,各式各样的咖啡杯,估计是冯群芳用过的,他存了一抽屉,更离谱的是有一只咖啡杯特地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还有口红印,你说那印子不是冯群芳的又会是谁的?我们的新房子装修好了,收拾东西,我不小心把装这些咖啡杯子的箱子摔了,碎了一些杯子,简之同心痛得好几天不和我说话,那时候我的心彻底凉了。我说你既然放不下她,我们分手吧,他说你既然容不下我的过去,我们也只能分了。”
陶亦脑子迅速地转动,回想简之同有没有买咖啡的举动,还真让她想起来了,前一阵子简之同去外地开会,带回一罐越南咖啡,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的,没放心上,过后也没在意那咖啡跑哪去了。杜小竹给她提供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但是,杜小竹说搬家时那些咖啡杯子是她不小心摔碎的,听上去更像是有意为之的。陶亦说,“还有这么多故事呀,看来简之同是很在意冯群芳,幸亏那些杯子摔碎了,不然到我这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好。”杜小竹脸微微发红,拿起杯子将咖啡饮尽。陶亦说,“现在简之同房子的家具都是你选的吧,很漂亮。”杜小竹敏感地接话,“你当了新主人当然要换新的。”陶亦想这不用你来提醒,换是必须的。“如果我把家具送给你,你不介意收下吧?”杜小竹愣了愣说,“当然不介意,我很喜欢那些家具。”
晚上八九点钟的时间,陶亦嚷着要喝咖啡。简之同说,“这时间喝咖啡干嘛?别弄得睡不着觉。”陶亦说,“我就是要睡不着,等会儿我要加班写调研报告。”简之同说,“你现在看电视,晚上加班,你太会安排时间了吧?”陶亦说,“劳逸结合嘛,我们品品咖啡,搞点小情调,然后我再开始工作。”简之同说,“要喝你自己喝,晚上我不喝咖啡。”陶亦说,“我看大街上咖啡馆生意好是晚上吧?晚上才是喝咖啡的最佳时间。你前阵子不是买了一罐越南咖啡?我看你就爱喝咖啡,去拿来,干嘛收起来不陪我喝啊?”在陶亦的强烈要求下,简之同只好回自己房子把一罐咖啡取来放到陶亦面前。陶亦把早早备好的方糖,咖啡伴侣,奶末摆出来,烧了水,冲出一壶咖啡。空气里飘散着好闻的香气。陶亦满口赞扬简之同,“太香了,太香了,亲爱的,你买回来自己还没尝过吧?等会儿我们喝个够。”临了,她又变魔术似地拿出一套精美的咖啡用具,得意洋洋地说,“我可是追求完美的,喝咖啡得用这样的杯子感觉才出得来。”
第二天,陶亦把咖啡罐砰地一下扔垃圾桶里,嘴里还叨叨,“害我一晚上睡不着觉。”简之同说,“怎么扔了?多可惜啊。”陶亦说,“昨晚上看你心脏病都快发作了,留着你还能喝呀?”简之同搭不上话了。陶亦把新买回来那套咖啡杯子摆在橱柜里说,“可惜这套杯子从此变成摆设了。”
陶亦父母经过实地考察一致看好简之同,催促陶亦赶紧把人抓牢了,把婚结了。陶亦说,“人家都没表态呢,难道要我求婚啊。”俩老合计了半天逮个机会和简之同进行了一场严肃的谈话。
“小简啊,你和陶亦相处有一段时间了,我看你们的关系相当亲密了啊,陶亦也很喜欢你。我和陶亦的妈妈都是老师,为人师表的,可能有些事情和你们年轻人的看法不一样,我们比较传统,我们觉得如果情投意和的为什么不把婚结了,堂堂正正地住在一起过日子呢?这事我批评过陶亦好几回了,她不听,你比她长几岁,这话跟你说你应该能听进去。”陶父的开场白把简之同燥了个大红脸。作为一个学院的领导,陶父是有一套领导艺术的,把简之同不软不硬地拿捏住了。简之同赶紧表态,“伯父伯母放心,我对陶亦是认真的,如果陶亦愿意,我们随时都可以结婚。”陶母再加一把火,“小简啊,你三十五了,不能随陶亦的性子,她要再玩几年,你也由得她呀?你们把婚结了,赶紧要个孩子,趁我们俩老身子骨还好,帮忙你们带。”简之同只有频频点头擦汗的份。
简之同在陶家父母的预料中向陶亦求婚了。陶亦得了势,伸出两根指头说,“我有两个条件,你没问题的话我也就没问题了。”简之同说,“你把十根指头都伸出来,我也没有问题。”陶亦说,“我说正经的,父母把我养大不容易,给我买这套房用了他们全部的积蓄,我想这套房子留给父母退休了让他们来住,和我们住得近,平时相互照应。”简之同说,“这根本就不是问题,房子是你的,你爱给谁住都行。”陶亦说,“那我们结婚只能住你的房子了,但是我不太喜欢那房子的装修风格,我想重新装修一遍。”简之同说,“这装修还不到三年呢,我平时注意打理,看上去像刚装过的一样,没必要浪费钱再去重装。”陶亦说,“这钱我们家掏。”简之同说,“不是钱的问题。”陶亦竖起一根指头说,“那你是有一个条件不同意了?”简之同把陶亦的指头摁下来说,“哎,你要重装就重装吧,我没意见。”陶亦说,“家具也得换了,和房子的装修要配套,这家具也不白扔,送给杜小竹,今后她结婚也用得上,你们好过一场,我不吃醋,等于你送妹妹嫁妆了。”简之同吃惊地说,“你和杜小竹见过面了?”陶亦故意满不在乎地说,“我爸住院的时候我们不天天见面嘛,虽然你以前没告诉我她的名字,我还是把她认出来了。”简之同说,“你们女人在这方面有特异功能。”陶亦说,“有还是好的,我又不是悍妇,还很讲道理,你同意把家具送给杜小竹吧?”简之同说,“你肯定已经和杜小竹说过了吧,我不同意行吗?”
陶亦第二天一大早去超市里买回一只新的电脚盆。她把新的脚盆就放在旧脚盆平时摆放的位置。简之同没说什么,一个字也没提。一段时间后,陶亦发现新泡脚盆简之同从来没用过,那插头还包在小塑料袋里,没拆包装。她心里不好受了,难道这盆就这么不好用?她又到商场里去看,有没有那种可以泡到膝盖的脚盆,转了好几个商场,没找到。她又跑到专门给保健按摩中心提供器械的批发市场去找,是有泡脚用的木盆卖,但也没有能泡到膝盖的,更别说鸳鸯盆了。她跟卖家商量订做的事,别人都不感兴趣,说货品都是批量生产的,这么小的生意不做。到处碰钉子,陶亦的脾气上来了,把账记简之同头上——矫情,非要那只鸳鸯泡脚盆你才泡脚?不泡拉倒!
房子的装修改造工作很顺利,一个月的时间,装修公司交房了。陶亦闻着还刺鼻的油漆味,觉着比香水好闻,因为这里再没有别人的气味,等油漆味散去,她的味道就要占领这屋子,她要成为这屋子的女主人了。
简之同这段时间比较忙,说是要搞课题,中午不回家,呆在医院里。陶亦热火朝天地投入小家建设,顾不上理会他。房子装好了,邀简之同一块去买家具,简之同说她看合适就行。陶亦走了好几个家私卖场,看中一套原木家具,落订单的时候犹豫了,用手机拍了好些照片到市医院找简之同。中午时间,医院没太多人走动。简之同除了门诊时间一般呆在住院部。陶亦找到住院部医生办公室,简之同不在。最后还是杜小竹告诉陶亦说简之同这时间一般是在宿舍里休息。陶亦脱口而出,“他在医院里还有宿舍?”杜小竹说,“你不知道吗?简医生说医院离家太远,中午休息时间不够,要求分了一间宿舍,院里很爽快就答应了,如果是我们想分一间就难了。”杜小竹脸上有似笑非笑的表情。陶亦说,“嗯,他跟我说过,我怎么就忘了,宿舍好像是在医院东区?哪一幢我也忘了。”陶亦听自己说话的语调,假得不得了,根本没指望杜小竹能信。杜小竹说,“是西区五栋609。”陶亦说了声“谢谢”,几乎是仓惶地告辞了。
陶亦站在屋子中间,这是一间再简陋不过的单身宿舍,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还有一个书架。简之同刚才显然是在午睡,**有一张小毛毯,零乱地挂在床边。没有美女,没有美女照,也没有美女来过的痕迹。陶亦刚要松一口气,突然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书架上摆着红叶相集、十几只咖啡罐子和咖啡杯,更让她不相信眼睛的是那只鸳鸯泡脚盆像珍贵文物一样摆得高高的。这泡脚盆怎么又回来了?陶亦呆呆站了好一会,简之同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她挣脱了。简之同说,“你别多心啊,这盆是我问杜小竹要回来的,我觉着它用着方便。”如果简之同把那只泡脚盆拿出来像过去一样用,陶亦认为她的心会好受些,可它像一件文物放在架子上。看着它,他一定想到以前和杜小竹坐在一起,把脚泡到温水里的日子,热水把一天的疲劳消解掉,多么幸福温馨的画面啊。他一定是爱着杜小竹的,杜小竹犯傻了。
一股热血冲上她的头,一道狠劲顶着她的肺,陶亦扑过去把盆抱着,左右兜转,发现还是窗子合适,于是,她把泡脚盆从窗户扔了出去。几秒钟后,他们一起听到了一声闷响。简之同说,“你疯了?”他恶狠狠地拽了她一把。陶亦说,“一个泡脚盆就这么心疼,如果我说你还爱着杜小竹你不会否认吧?”简之同说,“我当然要否认,在决定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已经把过去的感情放下了。”陶亦手指着窗外说,“放下了,这代表什么?你偷偷把这只脚盆藏起来供起来是为了什么?”简之同说,“人是有记忆的,这跟你收集石头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纪念过去,你收集的石头纪录了你的成长,你父亲对你的爱,还有那块有“同”字的大石头,它是我们爱情的见证。说实话,当初我一直不敢接受你,直到看到你和我一样是个有心人。这么些年我怕了,我怕每个到我身边的女人都要将我过去的记忆消灭,冯群芳容不下一张红叶,杜小竹容不下一只咖啡杯,你呢,把整个房子里里外外重新装修了,其实是不想留下杜小竹一丝的气息。你们始终不能相信,我留着这些东西,因为它们能帮我记住我生命中的美好。”陶亦说,“是啊,看得出来,你把这间宿舍变成你的收藏室,追思室了!红叶相集,咖啡罐,泡脚盆,真不赖!每年的十月,你去红枫湖采红叶想着一个人,闻到咖啡香味的时候你会记起另一个人,泡脚的时候又会是另外一段情,你的记忆力太好了,好到让我灰心,你还有多少爱剩下来给我?”简之同说,“我已经说得很明白,这些记忆不代表爱情,你觉得我对你不好吗?难道我在你的眼前,我做的你看不见吗?这记忆和她们一样活着,可没有影响我对你的爱啊。你为什么非要把它揪出来,要消灭掉呢,你要的应该是我的未来,不是过去!”陶亦说,“我就是一个贪心的女人,我不仅要你的将来,也要你的过去,你能把它们全交给我吗?今天就把这些东西扔了、烧了、忘了!”简之同艰难地摇摇头说,“我做不到。”陶亦苦笑着说,“如果我离开了,我会成为你记忆中美好的一部分吗?”简之同脸色灰败,“你要相信我,你必须相信我对你爱。”他拉着她的手,像拽着一根救命稻草。陶亦说,“我真想知道,将来,你会如何来怀念我?”她抽出手,风一样离去。
陶亦跟单位请了探亲假,连夜买火车票回家看父母。休假期间生了一场病,又把假期延长了。看女儿懒洋洋赖在家里的情状,做父母的看出异样了,旁敲侧击地打听好几回,得出结论,老闺女失恋了,回家就是养伤的。俩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这次要想办法把女儿留在身边,无论如何,在视力所能及的范围这心啊就不会老悬在半空中,随时能做女儿坚强的后盾。正巧有个老熟人张罗着给儿子找对象,男方条件和陶亦挺合适。老俩口一块来做女儿的思想工作。“亦呀,调回来吧,我们就你这么个女儿,年纪大了,希望身边有人啊。前阵子你爸心脏病发作,我拽他拽不起,没力气,这时候想孩子在身边的好处了……”说着做母亲的一个劲地抹眼泪。陶父又说,“你妈到现在还有一个习惯,每餐吃饭炒个菜是你爱吃的就说,亦子今天不知道吃得好不好,不会为了减肥又不吃饭吧?孩子啊,不要让父母牵肠挂肚的,回来吧。”陶亦说,“哭什么呢,我不会不管你们的。”陶父说,“我跟我们学校打招呼了,你调来应该不成问题。”陶母说,“吴玉林你还记得吧,黄妈的儿子,当上教育局副局长了,刚考试竞争上岗的,真有本事,可这人到现在也没找个女朋友,听说是不太爱交际。我和黄妈都觉得你们挺合适的,你要不要去见个面?”陶亦闷了半天,闷出一句,“见到就见呗,就当我庸俗一回了。”她记得和简之同议论过介绍对象是一件很俗的事情。陶母说,“相亲很俗吗?”
陶亦和吴玉林见面过程简单。两人屁股才在椅子上坐定,陶亦直捅捅抛出一句,“吴玉林,你以前谈过多少个女朋友?说实话啊,谁说假话是王八变的。”陶亦的生猛把吴玉林吓了一跳,吴玉林说,“工作太忙,一直没顾得上,没谈过女朋友,但有过暗恋对像。”陶亦说,“骗人吧,你三十一了没谈过恋爱?”吴玉林说,“谁说假话谁是王八变的,拿这来骗人有多大意思呢,交过女朋友也不丢人啊,是不是?”陶亦说,“那好,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了。”吴玉林说,“你的意思是?”陶亦说,“我的意思是我对你比较满意,主动权交到你手上了,你看我也满意我们就成了。”
他俩成了。
陶亦回去办调动的事,另一方面也张罗着要把房子卖了。收拾房子的时候,吴玉林过来帮忙,除家具以外,将那些石头一件件打包。轮到那颗同心石,吴玉林嚷嚷,这块石头又大又笨,不用装箱了吧?”陶亦说,“扔了,扔了。”吴玉林把石头装进垃圾袋,和其他垃圾混在一堆,收拾了一大袋准备拿楼下扔去。陶亦突然过来扒开口袋,把石头扒出来说,“留着吧。”
收旧货的以一个满意的价钱把山地车收走了。下到楼底,儿子立马骑上车子,身子压低,像专业运动员一样蹬动脚踏。当爸的咧开一口黄牙,笑着骂,“你这个骚包,显摆了。”
那阵子收旧货的儿子高高兴兴地骑着车子,跟在父亲三轮车后面四处收旧货。有天车子在简之同跟前摔倒了。简之同一眼把车子认出来,觉得奇怪,这收旧货的怎么会有陶亦的自行车呢。他上前揪住车头质问,“这车子哪来的?”孩子说,“我爸收来的。”简之同说,“胡说,这么新的车子,谁卖旧货呀?”收旧货的停下三轮,气汹汹过来,“把我们当小偷呢?我在这一带收旧货有五六年了,没有谁说过我不地道的。这车子是八单元一个姑娘卖的,她搬家不要,保安可以作证明,我们在小区里收货出来是要检查的。”话说到这份上,简之同不能不信了,口气软下来,“我正好需要这样一辆车,你可以把它卖给我吗?”收旧货撇撇嘴说,“不卖,我儿子喜欢。”简之同说,“我可以多付点钱,你也是从人家手上便宜收来的,不会亏你的。”收旧货把头偏一边说,“给了你,我要再买一辆新的得七八百呢。”简之同说,“那我就用一辆新车的钱来换吧。”
简之同把车子扛回家,认认真真用清油擦一遍,有几颗螺丝松了,用扳手拧紧。他在墙上打了几根长钉,把干净锃亮的自行车挂在墙上。每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手拨动轮子,轮子滴滴滴转,他推着自己那辆黑色的山地车出门,门关上,屋子里那车轮子还会滴滴滴地在半空中转上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