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在生命树上的双头龙又一次横空出世!虽然王先生的演绎有可以推敲的地方,比如:太阳鸟何以兼了龙神?何以就是“十”字形的树干的双头龙?仰卧者何以是女神,尽管从其装束和面貌来判断明显是男性玛雅人的样子?“扶桑木”被解释为是玛雅人用来作日晷观测太阳出没运行规律的“天齐圭表”,但从浮雕本身来看,“扶桑木”明显就是一棵通天通地的“宇宙树”。假如说人类需要日晷来观测日月的出没规律,但是那位“仰卧的创世之神”应该根本不需要这样的观测仪器。相反,应该是他创造了“宇宙树”,乃至“宇宙树”上的日月。在其他的玛雅雕刻作品中,“宇宙树”也被表现为这种“十”字形的造型。这棵“宇宙树”两边的两个人面,应该象征着日月之神。
此外,王先生将伏羲当作历史人物,而在这里又断定“仰卧之神”是伏羲的母亲、大地女神华胥氏,似乎有将史实与神话混淆的嫌疑。
不过从这段解释性文字中,我们可以指认出“帕伦克石雕”的主要灵知象征符号:
宇宙树——生命、宇宙创生及回归的始源、根本,连接宇宙—神—人的通路;
踞于宇宙树之巅的神鸟——太阳鸟、凤,乃天地间的使者;
仰卧的创世之神——其肚脐为天地中央,宇宙树于此生长;
饕餮龙头——表明创世之神卧于一条承负整个宇宙的巨龙之上。
根据这些要素,我们可以拼出一幅图景,这幅图景竟然与韦陀灵知神话的创世图景惊人地相似!
按照韦陀灵知神话,最原始的造物之神摩诃毗湿奴(mahavisnu),以其自身能量创造了无数宇宙。之后将自身分身为胎藏海毗湿奴(GarbodaksayiVisnu),亦称金胎,进入这些球状的宇宙,并以其排出体外的汗水创造了在宇宙底部的占宇宙三分之一的原水——孕诞之洋。之后躺在长着数千万个头的巨蛇阿南塔·蛇沙(Ananda-sesa)身上休息。当毗湿奴沉思的时候,他创世的力量以莲花的形象从他的肚脐里展示出来。这莲花不断向上生长,穿透孕诞之洋以及创造之初的重重黑暗,在宇宙的最高处盛开了。接着,在这莲花的花瓣里,降生了宇宙的第一个生物——梵天。那时候的宇宙,还只有无边的虚空和黑暗。在毗湿奴的指令下,梵天开始瑜伽苦修。凭借由苦修而来的无上瑜伽神力,他以“宇宙莲花”里所蕴藏的物质元素作为材料,创造了上中下三个星系和其中的万物。接着,胎藏海毗湿奴又分身为乳海毗湿奴(KsirodakasayiVisnu),亦称超灵,进入一切创造之物乃至灵魂和原子之中。如此,整个宇宙的创造完成了。
《薄伽梵往世书》中有一段梵天的自述,描述了这幅创世图景背后宇宙—神—人相生相长的宇宙法则:
从那位至尊人格神产生的是有着各种物质元素、有着品质和有着感官的宇宙球体和宇宙形象。可是他却高处于这些物质展示之上,像太阳有别于它的光和热。
我从伟大的原人毗湿奴肚脐的莲花生下来的时候,并没有举行祭祀的用料,有的只是他的身体四肢。
为了举行祭祀仪式,人需要祭祀的用料:诸如鲜花、叶子和库萨草,还有祭坛及适当的时间。
其他的必需品是器皿、五谷、酥油、蜜糖、黄金、泥土、水、《梨俱韦陀》《耶柔韦陀》《娑摩韦陀》,以及四个举行祭祀的祭司。
躺在神蛇身上的胎藏海毗湿奴。宇宙莲花从他的肚脐里生长出来,随后宇宙的第一个生物梵天诞生于莲花的顶端。
其他必须做的事包括召唤半神人的个别名字:方法是按照特别经典,以特殊的程序,为了特定的目的而唱赞诗和许愿。
如此,我便从人格首神的身体四肢创造所有这些祭祀所需的用料及装备。借着呼唤诸半神人的名字,便慢慢地到达了终极的目标——毗湿奴。报偿和最后的供奉也就完成。
所谓至尊人格主神的身体四肢,便是指这枝从毗湿奴肚脐长出的莲花——“宇宙之树”。所有的造物,皆来源于这“宇宙之树”,而万物被造的目的也只有一个:祭祀诸神,最后回归宇宙之主毗湿奴的居所。这株“宇宙之树”,通过梵天的瑜伽神力,变形为诸神、人、动植物所赖以居住和生长的宇宙诸星系,以及我们在前文中所讲到的贯通天地的须弥神山。
“帕伦克石雕”的主题也正在此:“仰卧的创世之神”的原型就是躺在宇宙巨蛇阿南塔·蛇沙背上的胎藏海毗湿奴。从他的肚脐,也就是古希腊、古埃及“脐石”所象征的“天脐”或“天地中央”,长出了诸神、人和万物之所从出的“宇宙之树”。
日月、龙蛇环绕着这株巨硕辉煌的“宇宙之树”。“宇宙之树”之巅蹲踞着一只遮天的鲲鹏——那是毗湿奴的坐骑兼使者:迦鲁达。它也是宇宙超灵——毗湿奴的象征。至今印度的毗湿奴神殿正前方,还都立着这样一根石柱,通常称为“迦鲁达柱”。高耸入云的柱子,如同“宇宙之树”,象征着大地之巅。在柱子顶端,迦鲁达或做鹰鸟形展翅而立,或做半人半鸟形合十跪拜,等着领受主人毗湿奴的命令。死者——离开身体的灵魂——由于生前对诸神的祭祀,将获得新生,在他引领下穿过诸神的星宿,超越物质宇宙,最终进入永恒的神性世界。由此看来,“宇宙之树”正是通天之路的象征——“扶桑树”上的“太阳鸟”将指引灵魂升上天界。这个帕伦克著名的“十字形图案”也出现在爪哇的皮影戏里和柬埔寨吴哥窟的浮雕之上。宇宙树是中美洲玛雅各部中普遍盛行的与创世神话、生命传说有关的宗教母题。玛雅创世神话史诗《波波乌》(PopolVuh)中对宇宙树有详细的描述:其根深入冥界西巴尔巴(Xibalba),树枝伸展在大地和天空之上,顶端的枝丫则在天顶展开。宇宙树是宇宙生命之源,共有五棵,分五色,大地中央一棵,四维各一棵。中央一棵像宇宙之轴一般耸立在宇宙之中,支撑着宇宙中心——北天极。周边四棵标志大地的四极,同时支撑着天盖的四边。树干分为上中下三层,连接冥府、人间和天堂三界。宇宙树上的至尊神鸟伊扎姆·乙在玛雅人标识着天文符号的天区上代表着天顶、天极枢或北极星。与印度河文明一样,玛雅人也有一套以北天极和北斗七星为中心的天文观测体系,以及与之相关的神话—信仰体系。踞于天北极的玛雅最高神被称为伊萨姆那,这个名称应该源于梵文Isha,意思是至尊者、自在者,通常用来指称至尊人格主神毗湿奴。
发现于拉文塔的一块羽蛇浮雕的石碑,表现一个神趟在羽蛇身体绕成的“蛇床”之上。羽蛇的头覆盖着神灵,犹如一把巨伞。
石雕里“仰卧的创世之神”毗湿奴两手作操控状,表现出天地万物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确实是神来之笔。犹如我们在前文所讨论的,在韦陀灵知神话里,太阳神也被认为是毗湿奴的分身,因之将毗湿奴的坐骑迦鲁达称为“太阳鸟”也合情合理。这让我们想起了埃及神话里的鹰头太阳神荷罗斯,他也被描述为一位引领灵魂渡过“冥界之路”的使者。
同样的主题也被表现在其他奥尔梅克艺术品中。例如发现于拉文塔的一块羽蛇浮雕的石碑,表现一个神躺在羽蛇身体绕成的“蛇床”之上。羽蛇的头覆盖着神灵,犹如一把巨伞。羽蛇是古代中美洲神话中最重要的神,玛雅人称之为库库尔坎,特奥蒂互坎人、托尔特克人和后来的阿兹特克人称其为奎扎特科尔,而蛇身环绕中的神灵竟以羽蛇为“床”,可以想见他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很有可能,他就是“帕伦克石雕”中那位“仰卧的创世之神”,将宇宙神蛇阿南塔·蛇沙作为“蛇床”的毗湿奴。
特奥蒂瓦坎羽蛇神庙底座的石雕神像,跟印度教的“宇宙之主”佳干纳托十分相似。
著名的特奥蒂瓦坎羽蛇神庙,现在只剩下神庙的底座——一座造型优美的6层棱锥形建筑,其精美和华贵足以惊世骇俗。最引人注目的是底座墙上众多的羽蛇雕像,和与之间隔排列的另一个怪异的头像。这个头像有着矩形的脸,两只大到不可思议的圆眼和咧开的长方形大嘴。在韦陀灵知神话中,我们竟然也发现了这种奇特的神像脸谱:被称为“宇宙之主”的佳干纳托(Jaganatha)神像。他是至尊人格神克里希那的一个特殊形象,以展示“宇宙的笑容”而闻名。睁得奇大的圆眼,以及咧到耳根的大嘴,象征着无边的灵性喜乐。在韦陀灵知神话里,克里希那正好是阿南塔·蛇沙的原初形体巴腊罗摩的弟弟。因此,特奥蒂瓦坎羽蛇神庙的“羽蛇墙”所表现的灵知神话原型应该就是:至尊人格神克里希那和他的兄长或第一重扩展——巴腊罗摩,或毗湿奴和他的永恒伙伴——神蛇阿南塔·蛇沙。另一个令人信服的证据是,两个头像之间还雕刻着成对的海螺。这是毗湿奴手中所持的吉祥物,因而也是毗湿奴的一种象征符号。
万鸟之王迦鲁达
对“帕伦克石雕”的解读意义重大。它使我们发现了美洲灵知文明与韦陀灵知文明,乃至与世界其他灵知文明之间存在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关系。
从美洲神话体系里的太阳鸟、雷鸟,到埃及神话体系里的荷罗斯,乃至希腊神话中的凤凰鸟(Phoenix),以及中国神话里的凤、帝俊、勾芒,其原型可能都是韦陀灵知神话里以龙蛇为食的九天鲲鹏迦鲁达,它是与灵魂的拯救和再生有关的上帝使者。相比于其他神话体系中有关记载的支离破碎,韦陀诸经对迦鲁达的记载丰富宏丽,甚至有一部专门的《迦鲁达往世书》(GarudaPurana)可供查考。其原创性和原始性是毋庸置疑的。
“万鸟之王迦鲁达”和埃及、希腊神话中的凤凰一样,有着很长的孵化期,据说迦鲁达在蛋中孵化长达500年。另外,凤凰的特色是长生不老,而在韦陀灵知神话里,迦鲁达也从天神手中窃得不老神丹。
“帕伦克石雕”里出现的另一个世界性神话形象就是龙。它被表现为羽蛇,即会飞腾的神蛇。作为至尊人格神克里希那的创造能力、灵性力量的展示,以及宇宙的第一位导师,多头巨蛇阿南塔·蛇沙可能就是龙、羽蛇的原型。在阿兹特克神话里,羽蛇既是天地间神圣力量的象征,也化身为人类伟大的教导者和神秘的通灵者。羽蛇神的原文由两个词组合而成。一个是鸟名,表示上天和精神活力;另一个词的本义是蛇,表示大地和物质力量,因此羽蛇是天与地、灵性与物质能量相融合的象征。玛雅的祭司都被认为是羽蛇神的门徒,在传说中,羽蛇神奎扎科特尔“通晓所有魔法仙术的奥秘”,并且“授人以科学,教人如何度量时间、如何观测星体运行”。在埃及、中国的神话里,龙或眼镜蛇是宇宙权能的象征。但是没有哪一个神话体系像韦陀灵知神话体系那样对阿南塔·蛇沙及其背后所蕴藏的灵知义理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寇特利裘女神(左)与卡利女神(右)
除了“帕伦克石雕”,其他很多美洲灵知艺术品也表现出与韦陀灵知神话体系的深刻渊源。例如寇特利裘(Coatlicue)女神雕像。寇特利裘女神是阿兹特克众神及人类之母,据说必须用人的血和肉供养。女神雕像的头部表情狰狞,她所佩戴的项链上悬挂着头骨,并有一串心脏和人头。她的头顶伸出数对手掌,应该是多臂形象的美洲式造型。手掌之上托着由两条头尾相连的蛇构成的一个畸形脸孔的幻象。女神的脚作猛兽足形。
玛雅科潘遗址的雨神像(左);玛雅古抄本里的御龙雨神(右)
这样的造型与韦陀灵知神话里佩戴头骨项链、多臂嗜血、以狮虎为坐骑的卡利女神十分相似。寇特利裘头顶的双蛇幻象,似乎象征了卡利女神真正的身份——摩耶之神。人类注定将受到她所创造的假象的迷惑,最终被时间之蛇所吞噬。
玛雅科潘遗址的雨神像,如帝王般威严的雨神手上握着具有降雨神通的法器,令我们想起了韦陀灵知神话里的诸神之王因陀罗的金刚杵——它发出的闪电召来了云雨。事实上,雨神查克或查克莫尔(Chacmool)这个词就来源于梵文Sakra或Sakramula,原意是因陀罗或雨神之祖。在玛雅人留下的古抄本《玛雅马德里法典》(MayaCodexTro-us)里,雨神被画成乘龙御风的形象,手捧一口罐子向人间倾泻雨水。这使我们又联想到了中国的雨神——应龙。印度教的三位一体大神——毗湿奴、梵天、湿婆,类似于印第安神话里霍—维奇洛波奇特利—特拉洛克的三大神组合。
奇琴伊察古城遗址中发现的象头神
保罗·科尔霍弗在讨论韦陀宗教向墨西哥的传播时,认为它不单是多种影响从一个地域向另一个地域的转移,而是中国、印度、爪哇和墨西哥实际上具有共同的神话—历法体系。科尔霍弗认为,28位神祇按历法分类,以及将动物分为12组——四个集团,每个集团有一组代表创造、毁灭、再生的神祇和动物,这种将神祇、动物与历法相配伍的体系存在于印度和爪哇两地,其标志、作用和意义皆惊人地相似。这个体系一定是从旧大陆带到新大陆的。
此外,奇琴伊察(Itza)古城遗址中发现的古怪头像——一个有着长长的卷鼻子的神——可能就是韦陀神话里的象头神甘内什。不但如此,大量的玛雅雕刻和建筑图形里都使用了富有宗教色彩的象纹图案。虽然众所周知,美洲并不出产大象,因此玛雅人使用象纹图案的历史无法在本地传统中追溯,而大象在印度是正法的著名象征。并且这些象的鼻根处呈锯齿形,加上手持驯象钩、戴头巾的驯象人,都显示出印度象的特征。莲花图案在玛雅、奇琴伊察被大量使用,尤其莲花根茎的表现手法,与印度艺术极为近似。一种在印度被称为马卡拉(Makara)的海怪——身体像鱼,长着大象的鼻子,口中吐出莲花根茎,也出现在奇琴伊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