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这一切回答,似乎又交迭成了既古怪神秘又平易自然的画面。一方面是“今日明日”“春来草自青”“八两原来是半斤”,清楚明白得不能再清楚明白;一方面又是“髑髅里眼睛”“虚空走马,旱地行船”,古怪奥秘得不能再古怪奥秘。它既呈现于目前当下,又导向悠远、神秘……
而这,就是禅,就是“法”,就是自性,就是世界,就是我们自己;它们永远在平易自然中显得有点光怪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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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学和禅学都来自某种体验。佛学的迷误之一在于它主要想用知性去重构这一体验,禅学则找到了自悟、机锋、棒喝等比较适宜的方式。然而,无论是佛学或禅学都碰到一个问题,即如何使这瞬间体验凝固化、永恒化。这种体验既然要用知性重构,那么对于佛徒来说,人生只能在无可奈何的随缘说法中度过,理想的实现只能安放于彼岸世界;这种体验虽然可能在自悟和机锋棒喝中发生,但对于禅徒来说,要使超时空的瞬刻永驻,使禅众成为永恒的体验“主体”,又是不可能的事。因而如何使体悟的“道”日常生活化,让“道心”渗入日常生活,就是禅人必须考虑也必须解答的问题。
在这方面,他们大致作了两方面说明。
一是高扬悟道所获得的精神力量,认为它可以克服人世间的一切困难,塑造了充满智慧而又坚毅弘忍的人格形象。
悟道者是十分高傲的。所悟之道既不可言说,又以“怀宝于迷邦”自许。这就与凡俗的距离越来越远。“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莫说诗”,“莫嫌不与凡夫说,只为宫商调不同”,就是他们孤傲心灵的写照;“欲得保住此事,须向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十二时中不依倚一物”“横身三界外,独脱万机前”“有时独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也是他们内心的企求。然而,“曲淡谁能和?”“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又展示了他们内心的孤寂。不过,“不离生死而得涅槃,不出魔界而入佛界”始终是他们的理想,因而面对苦难人世,他们向往充满智慧而又坚毅弘忍的人格:一方面,既“法尔天真”“质直无伪,无背无面,无诈妄心”“心口相应”“赤心片片”“天真而妙”,又“眼光烁破天下”“行厉而言寂,知言而能默”“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将大智大慧含蕴于天真直率之中;另一方面,又能在世俗的声色风尘中坐卧,具有“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敢向“异类中行”的气魄,于“前是万丈洪崖,后是虎狼狮子”中得“自在”,在“处生死流,卧荆棘林”之时“俯仰屈伸,随机施设”获取“万般自由”,做到“步步踏红尘,通身无影象”“是非海里横身入,豺虎丛中纵步行”。
更耐人寻味的,他们希望自己干每一件事,都如“狮子捉兔子亦用全力,捉象亦用全力”一样,用尽“不欺之力”,但又不存功利之念:“如掷剑挥空,莫论及之不及”,在人生的每一“深拨”之中获得由衷的喜悦:“深深拨,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这不很有点西方存在主义者推崇的西西弗斯式[45]英雄的意味,能让每一个无望的瞬刻充盈着坚忍的生命么?
当然,同样有意味的是,有的禅人竟以“出则经济天下,不出则卷而怀之”这种儒家理想为理想。也许“家家门底透长安”,进入某一层次,中、印、西方文化在人格理想上又“撞破乾坤共一家”了!
二是强调禅的平易亲切,塑造了顺乎自然社会、安于人生命运的人格形象。
禅以人的自性为本体,又强调反知解、反功利、向内求,从根本上说就具有一种平易亲切的面貌。许多禅宗公案诙谐、幽默、平易近人,充分表现了这一点:
一位僧人问赵州从谂:“我才入禅门,请您给我指示。”赵州说:“你吃过粥了吗?”“吃过了。”赵州说:“那么,洗粥钵去吧!”僧人忽然有省。
一天,来了许多新学徒。赵州问其中的一位:“曾经到过这里么?”答:“到过。”赵州说:“那么,吃茶去吧!”问另一位,答:“没有到过。”赵州也说:“那么,吃茶去吧!”掌管寺院的院主感到很奇怪,问赵州:“为什么来过的你叫他去吃茶,没有来过的也叫他去吃茶?”赵州叫了一声:“院主。”院主答:“在。”赵州说:“吃茶去吧!”
有僧问:“如何是赵州?”答:“东门、西门、南门、北门。”
在学人心急火燎来求知解,不仅把佛门佛法看得极其崇高也自高其位置的时候,说一声“洗粥钵去”“吃茶去”“放下吧”,泯灭禅门的庄严神圣,剥除禅人的自命不凡,的确可以使他们放下沉重的思想负担,萌生出“一种平怀”,感到禅的平易亲切,沐浴禅的和煦阳光。
同时,按照禅宗万物体道说,平凡的日常生活也充满了丰盈的禅机:
龙潭崇信曾服侍天皇道悟,甚为殷勤。一天,他问道悟:“我到这里这么久了,还没有得到您的指示哩!”道悟说:“自从你来了以后,我从没有间断对你的指示呀!”崇信问:“您在什么地方指示过我呢?”答:“你每次端茶来,我便接着;你每次送饭来,我也接受;你敬礼,我就点头。不都是在指示你吗?”崇信低头沉思。道悟说:“见则直下便见,拟思即差。”崇信顿然开悟。
芙蓉灵训在归宗智常那里学习多年,准备回去了。智常说:“你到这里这么久了,清点好行李再来一次,我为你说最上乘佛法。”灵训检点好行李再到智常那里。智常说:“走近点吧。”灵训走近,智常语重心长地说:“天气寒冷了,旅途中要多多保重啊!”灵训一听,把求知解之心顿时抛弃、忘却。
又据说,百丈开悟禅人只有三诀:“吃茶”“珍重”“歇”。这说明禅就在平易、简单的日常生活之中,也在最朴实的情感流露之中。禅师的一言一默、一吁一笑,大都“亲切为人”,使人于平易中进入禅境。
弥散开来,戏谑之中也深含禅意:
一个女尼问赵州:“如何是佛法大意?”赵州用手掐了她一把。女尼说:“和尚还有这种行为吗?”赵州答:“只是因为你还有这个身体在。”
女尼玄机习定于大日山石窟中,一日参拜雪峰,雪峰问:“从什么地方来?”答:“大日山来。”问:“日头出了没有?”答:“如果日头出来,就会融化雪峰。”问:“你叫什么名字?”答:“玄机。”问:“每天织多少布呢?”答:“寸丝不挂。”玄机向雪峰礼拜后告辞,才走三五步,雪峰说:“你穿的袈裟角拖地了。”玄机回头,雪峰笑:“好一个寸丝不挂!”
和尚掐尼姑,尼姑自称“寸丝不挂”,佛学的庄严到此已“斯文扫地”。然而,禅师却在这种戏谑中证明:不忘我便会生知解,求佛求法;自称“忘我”(寸丝不挂)也未必真正“忘我”,玄机一回首,就露出了“机心”的破绽,所以雪峰反唇相讥。
归宗智常到园里取菜,画圆圈围住一棵,对正在劳作的门徒说:“动不得这个。”门徒不敢动。不一会儿,智常再来,见菜犹在,便用棒向众僧扫去,说:“这一队汉,无一个有智慧的!”
一日,五台隐峰推车过来,马祖道一正伸开脚在路上坐着。隐峰说:“请老师把脚收回去。”马祖说:“已展不缩。”隐峰说:“已进不退。”便推车辗脚而过。马祖认为他说的做的都不错。
反对唯命是从、画地为牢,主张奋其自力、不断进取的道理,就在这生活小事中传授了。
基于上述认识和禅林生活的事实,马祖道一提出了“平常心是道”这个命题,他说:
若欲直会其道,平常心是道。何谓平常心?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
(《江西马祖道一禅师语录》)
“平常心”无疑是个模糊概念。按马祖的解释,“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可以说是自性复归的精神超越,但“无造作”却内涵广大,既可说是“超越”中的平实、清静情状,又可说是不超越时依据某一原则率性而行,而这,又是离不了是非、取舍、常断的。因而在这具有模糊性的命题里,已包含着超越和非超越相叠合的影子。与此同时,他又说悟道之人“但随时言说,即事即理,都无所碍……乃可随时著衣吃饭,长养圣胎,任运过时,更有何事”,更把超越的瞬间和非超越的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了。后来,庞蕴居士作偈说:“日用事无别,唯吾自偶偕(自我觉得和谐、协调),头头非取舍,处处没张乖(不取舍、不造作)……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得到了石头希迁的认可,马祖道一的承认,和谐、协调的日常生活就成了得道的象征。
临济义玄提出“无位真人”概念,使“平常心是道”进一步具体化、形象化。他说:
若是真正道人(即无位真人)……但能随缘消旧业,任运著衣裳,要行即行,要坐即坐,无一念心,希求佛果。
还说:
佛法无用功处,只是平常无事,屙屎送尿,著衣吃饭,困来即卧,愚人笑我,智(有智慧的人)乃知焉。古人云,向外作功夫,总是痴顽汉,你且随处作主,立处皆真。
(《镇州临济慧照禅师语录》)
这里,超越与平常已融合在一起。
如果说,部分禅人还视此为超然的生活态度,企求在既不“闭眼塞耳”,又不以情附物之中使自己“如秋水澄渟,清净无为,淡渲无碍”,保持超然心态,那么大多数禅人却以专心致志于日常生活来解释“平常心是道”。如源律问慧海:“和尚修道,还用功否?”慧海答:“饥来吃饭,困来即眠。”问:“所有的人都这样,是不是说明所有的人都像你这样用功呢?”答:“不同。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景德传灯录》卷六)还有人认为展脚缩脚放心睡,早上起来将饼馊馅横咬竖咬,一饱便休的生活就是得道的生活。因而,忘却其他世情、沉溺于简单的生物型生活就成了“平常心是道”的主要注脚。
有利无利,莫离行市。镇州萝卜极贵,庐陵米价甚贱。争似太平(该禅门驻地)这里,时丰道泰,商贾骈阗。白米四文一升,萝卜一文一束。不用北头买贱,西头卖贵。自然物及四生,自然利资王化。
四海九州,尽归皇化,自然牛闲马放。风以时,雨以时,五谷熟,万民安。大家齐唱村田乐,月落参横夜向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