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桢的心象被一把利剑猛地刺了一下,冯潇潇的这几句话震聋发馈地使她出了一身冷汗。她看看潇潇,潇潇依旧冷冰冰地望着没一丝表情,然而梅桢却找着了从前那个善良真挚的潇潇。
“梅律师,你能见到吴恒吗?”冯潇潇临走时略略犹豫了一下。
“能。”
“请你带句话给他,行吗?"
梅桢疑惑了一阵,点了下头。
跟冯潇潇的谈话应该说是有收获的,最要紧的是证实了水果刀是董晚秋的,照说梅桢应该稍稍松口气了。对马路有家咖啡店,去小坐片刻,喝一杯清咖啡,吃两块女人都喜爱的纯奶油蛋糕,然后精精神神地回律师所去,听小马小秦说说跟董晚秋母亲谈话的情况。可是梅桢看见平常喝不厌的咖啡突然倒了胃口,整个的她不知怎么恍恍惚惚地担忧着,这忧虑时强时弱地在胸口翻腾,她好象就要弄明白什么事了,却又十分害怕那是真的,孩子似地安慰自己,也许不是那样的,也许……
一缕风把什么吹入梅桢的眼中,她立定了揉了揉眼皮,揉出一些泪液。梅桢拭着睁大眼,猛然间她惊讶得屏住了心跳:眼门前一大片鲜嫩浓郁的绿色,马路上梧桐树新叶满枝!绿色晃得梅桢微微有点昏晕,天天在街上走,梅桢的眼睛总是盯住地上的某一点想心事,她没注意光秃秃的树枝何时爆出了叶芽,又如何长成这么一大片叫人心意难平的绿色!
天体物理学家认为今天的太阳和昨天的太阳是一样的,和明天的太阳也是一样的。秦文鹃坚决不同意,太阳对于秦文鹃来说今天和昨天就是不一样啊!昨天的太阳是那么的刺目,那么的燥人,今天的太阳却多么温和,多么明亮,人心要象太阳就好了,毫不偏袒地把光明送给每一个人,无论他是富翁还是乞丐,无论他是达官显人还是平民百姓。
秦文鹃今天换了一件灰白小方格的甲克衫,她把稀疏的长发剪短了,齐颈处微微向里卷着,整个人变得精神起来,她的玻泊色的眼睛透明地闪着新奇的光采,仿佛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
秦文鹃变得多嘴多舌起来,不时地跟身旁的马海波说东道西,她对马海波感激、钦佩,继而产生一种很甜蜜的感情,她把这种感情当作一块橙汁夹心糖含在嘴里,由它慢慢地溶化,渗入到肌体的各个部位。
“真没想到这么快党委就讨论通过了,让我全脱产学习三个月,车间里的人一下子把我当作大明星,还开欢送会呢!”秦文鹃心里的喜欢随着她的话一丝一丝地流溢出来,有一件事她没对马海波讲,全车间的人都知道秦文鹃又找到一个相貌堂堂的高干子弟作男朋友,而且不久就要举行婚礼,她再也不是一个因为不贞而被丈夫遗弃的可怜的女人,她一下子变得尊贵而且神密起来。
“哦。”马海波不经意地应了声。
秦文鹃细细密密地想过一次,自己比马海波大两岁,又离过婚,又不漂亮,马海波怎么可能……“呢?可他为什么愿意口充自己的男朋友一”·了秦文鹃再也不敢往下想了,有人说希望太多终成泡影。
“嗯。"
“夜大快毕业了,你们学院能旁听吗?替我打听打听,好吗?”秦文鹃频频地侧过头看他。
“暖。”马海波懒洋洋地答着,他有点嫌秦文鹃菇噪得心烦。在他心里那天晚上陪她上科长家的事已经不留一点痕迹了。
梅老师让马海波和秦文鹃到董晚秋母亲处调查一些情况,梅老师说董晚秋母亲知道她是吴恒的律师,对她恨之入骨,梅老师让他们千万别提她的名字,否则那个怪僻的女人会把他们赶出门的。马海波看了案卷,这桩杀人案并不象他想象的那般精采,无非是被文学家们写烂了的情杀,案情也不曲折离奇。他漫不经心地对秦文鹃说:“待会你去找董晚秋的母亲,我到邻居中摸摸情况,分兵两路节省点时间。”
“我一个人去找她?我怎么开口?”秦文鹃有点胆怯。
“主要了解一下董晚秋被害那个晚上的情绪呀,行动呀,先安慰安慰她母亲,你就说你是妇联来的,她保准什么都跟你说,妇联是保护妇女权益的嘛。”
“我试试看。”秦文鹃又紧张又兴奋。
董晚秋的家在一条僻静的弄堂里,这条弄堂水泥石板的路面清净而单调,清一色的灰砖青瓦石库门房,陈旧得齐整,给人一种拘谨而淡泊的感觉。围墙上时有月季和夹竹桃的枝权探伸,花影静静,花气袭人。看得出这条弄堂里的住家大都殷实并有些文化。
秦文鹃由里委会的治保委员领着爬上一条窄窄的红漆木楼梯,这时她闻到一股刺鼻的香味,憋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治保委员轻轻地拧动黄铜的门把,探头朝里望了望,对她点点头:“进来,她醒着。”
尽里光线幽暗,窗上垂着蓝灰色织锦缎的窗帘,窗门紧闭着,屋里有一股霉味,象是从一件出土文物上发出的气味,尽管屋四角都摆着青瓷的香盘,盘中清香袅袅余余,仍驱不散那沉重的霉味。屋里的摆设一律都是红木雕花的,梳妆合,大衣橱,五斗柜,八仙桌,腰鼓凳秦文鹃的眼光落在靠墙的一张五尺的大**,那床十分考究,没有雕栏,悬着蓝白相嵌的纱帐,**笔直地躺着一位妇人。那妇人枕着三、四只绣花枕头,雪青的软缎被一直盖至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那脸是土灰色的,从侧面望去鼻子与下巴削尖削尖,忘记听谁说过,尖脸尖鼻的女人偏狭而且薄命。秦文鹃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她仿佛走进一穴刚刚掘开的古墓。
“申小姐,申小姐,妇联的同志来看你啦。”治保委员轻轻叫着。
把“申小姐”的称呼与**这张皮松肉陷的脸连在一起,秦文鹃不由得毛膏惊然。刚才在里委会里听了里弄大姐们七嘴八舌一香陈芝麻烂谷子的介绍。这申小姐祖上是浙江一带农村的财主,后来族中出了一名秀才,视耕作收割为下贱,便卖了田到城里开月笔墨庄,还兼带替街坊作对联书家信,也算是舞文弄墨了吧。抗战时期,这月店传到申小姐父亲手上,日本人轰炸时掀了一大半店堂,笔墨庄是开不下去了,父亲想回家乡,申小姐那时虽年枉却主意拿大,执意不肯去乡下当黄脸婆娘,父亲便罄尽积蓄买下这幢房子,自家住了两间,余其的租给别人,靠收房租过日子。申小姐虽无花容玉貌,倒也生得清秀素雅,也识得几个字,只因为脾气孤傲,心胸狭窄,一直没有人讨得她去。弄堂里的老住户说,那时节从来不见申小姐出门一步,只常常听得几段幽怨的古琴声,偶尔有人在窗口见着个苍白的影子。申小姐三十几岁终于结婚了,招了个上门入赘的女婿,姓董的新官人长得眉清目秀、温文尔雅,婚礼那天人们终于看见申小姐了,薄施脂粉,穿一袭雪青的缎子旗袍,象一朵正在枯萎的芙蓉花。当下就有人说了:新婚之日怎么能穿雪青的?晦气晦气。那时候人们称申小姐为“董娘子”,她喜欢人这么叫她,她时常出来走走了。董娘子叫了五、六年,生下一位白皮粉肉的千金,婴儿满月之日,董官人携了他来时的皮箱走了,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从来没听他们夫妻拌嘴,外人看来一家子甚是和气,有人说,董官人早就想走了,那申小姐非要他替她留下个种,女儿生下,董官人的“刑期”也满了。董娘子又变成了申小姐,三、四十岁还是申小姐,五、六十岁还是申小姐,谁不这么叫她,她就不理,就这么一直叫下来了。
“申小姐,这位是妇联的秦同志,她来调查晚秋的事。”
没等治保委员说完,申小姐嘈地坐了起来,一把揪住秦文鹃的手,秦文鹃吓得膝盖都软了,申小姐的手僵冷得如同死
!”
“观音菩萨,大慈大悲,一定要为我女儿报仇呀,我为你烧九千九百九十九柱香!观音娘娘,我女儿死得冤呀!”申小姐一边揪秦文鹃的手一边嚎吻大哭,眼泪鼻涕晶亮地淌下来,滴到缎子被面上。
“申小姐,你不要激动,你躺下,政府一定会为晚秋伸冤的,我不是告诉你了?昨天报上都登文章了,骂那个丧尽天良的禽兽呢。”治保委员扶申小姐躺下。
秦文鹃蓦地瞥见申小姐的枕头旁放着一只黑白纹路的大理石骨灰盒,一房间厚重的红木中嵌进这一块冰硬的大理石真有点触目惊心。盒面上镶着张相片,一个清丽的女子忧郁地笑着,这女子多惹人怜爱呀,特别是她的两道眉,青青的,长长的,象一脉隐在雾中的远山,叫人看了辛酸。秦文鹃的喉咬被一团苦味塞住了。
“申。“董伯母,你别太伤心了,法院正在调查呢,你要提供情况,帮助法院弄清事实。“
“自的是豆腐,绿的是葱,还有什么不清楚?”申小姐又嘈地坐起来,伸直手臂点着秦文鹃,“你们可要良心端端正呀,就是那个姓吴的杀了我女儿呀·“”唾沫随着喊声一起溅到秦文鹃脸上,秦文鹃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董伯母,是这样的,我们想了解一下,那昊恒,什么原因,又搬到文殊庙街去?”
“他在这里下不了手呀!他早就想杀死晚秋了,我一刻不停盯牢他,他下不了手,就把晚秋骗到那小屋子里去了……”
”那天晚上,你女儿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的!”
“人都死了,还能做什么?连帮我蓖蓖头都不能了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晚秋,还是让我跟了你去吧”·,二”申小姐抱起了骨灰盒,声嘶力竭地哭天抢地。
“董伯母,你别”
“秦同志,申小姐刺激受得太深了,问也问不清爽的。董晚秋我们都是看她长大的,老实得不得了,待吴恒也是好:子不得了,弄堂里是没人说她一句闲话的,可惜戳晗眼睛吞错了人唉!"治保委员捻了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