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性是孤鹜,人性是落霞,在我们想象中的长天里,齐飞。
这般美轮美奂丽人似的观音何曾在云岗、龙门石窟中见过?她只能是家住南方的女神。是古昌州万千美女的缩影。
所有的神像都不是凭空捏造的。是那些艺术家、工匠两眼放光,逮住的是人世间最美的面容。唐代也有“菩萨似宫娃”之说。只是唐代的观音像比较肥硕、丰腴,有着母亲式的正大仙容,慈祥中透着威严。那是拿来让人敬的。
而北山的许多观音像已从唐朝的脸庞、身形丰腴圆润,薄衣贴体,渐变为宋代的脸型俊俏,双眉细长,黑发披拂,全身裙裾飘逸了。艺术语言已被注入新元素,所谓的“曹衣出水,吴带当风、满壁风动”的技法在这里落地生根,达到了极致。最典型的莫过于备受人宠爱的“数珠手观音”——
如果说一百一十三龛的水月观音还尚存着唐朝遗风,而“数珠手观音”却完全是佳丽云集的古昌州府美人的代言。因为那时偏居一隅、暂无战祸之乱的昌州,有的是大丰大足的物质来养育自己的女儿。
“数珠手观音”有个更娇艳四射的昵称:媚态观音。
这尊在大足石刻中颜值最高,堪称国宝的观音像,让我一想起她就会下意识翘起兰花指,去迎阴雨绵绵里不怀好意的寒。
三十多年前,初次见媚态观音的时候只觉其姿态别致动感而已,并没深味她有何等的媚法。这次再用已呈沧桑之色的眼睛去端详,尤其是透过夜的气息,灯光制造出的迷蒙感、舞台感,陡觉,世界在变大,她在变小——在离我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小得像隐匿于莲心里的一粒种子,躲藏在巢穴里的雏鸟。她踩着莲花的身子也愈发飘逸,仿佛一阵风来就会随风腾空。只有相挽的两只手像树的根须牢牢地扎进了石头里,微倾的脸庞,斜睇的眼都是大树上生机盎然的叶……
我迷失于她身上无以言说的缥缈神性和很熟悉的世俗气息。甚至觉得这个美少女,从来都不是来自于天上,而是来自人声鼎沸的大足街市。好像在白昼里刚刚与我擦肩而过——那些樱桃般的女子,像当季的水果,有着没被化肥催熟的笑和芬芳。微翘的嘴角像纤瘦的上弦月,弓一般拉开……
原来,媚态观音的媚并非是那种大张旗鼓地让你臣服于她的裙裾下、无法动弹的霸权,而是亲民的,滴水穿石的。见她,如见镜中的自己,相视一笑,任时间如白驹之过隙。
这样的观音是拿来爱的。见她如见明月,从黑暗王国中开出花来!
观音像创作至此,审美取向已有了质的变化——从佛教初来中国时的“勇**子观自在”,到唐朝丰满成熟的母亲式威仪,再到宋代俏丽年轻的邻家女儿,佛教由西至中原、至西南……一路在本土化、世俗化、亲民化。
佛徒们日益领悟,愈是心目中的天神,愈该是位风清月白的美人。她坐莲而来的时候,才能剪开黑色的欲天恨海,普度人们的罪与恶。她便是莲,莲便是她。她穿过千难万险而来,就像那种穿过污淖却通体干净的植物,走过了全世界,走过了自己,才能成为你回头时的岸……
回头
大足人幽默地说,在他们一百多万人口之上,还应加五万尊菩萨。他们是在与五万菩萨同行。
五万菩萨,声势浩大的军团,它们像茂盛的森林覆盖了大足的宝顶山、北山、南山、云篆山、石门山……
大足石刻是世界八大石窟之一;也是与敦煌莫高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麦积山石窟齐名的中国五大石窟之一,成为了世界文化遗产的重要部分。它历史与宗教方面的研究价值,尤其是艺术价值,随着时光一寸一寸向前碾动,愈发熠熠生辉,不可估量。
然而大足石刻却存在着许多未解之谜——当李唐王朝那不可一世的英姿化作了佝偻的背影渐渐隐入历史荒原时,是什么缘故让在中原已偃旗息鼓的石刻造神运动南迁至这偏远的小城?难道它就像一粒种子的播撒,嫁与东风,吹到哪,就在哪儿落脚谋生?
而且,如果我们得知,轰轰烈烈的大足石刻造神运动的创始者竟是一介武夫,杀人如麻的唐末将领,一个山寨王的时候,会不会笑出声来,觉得历史这家伙太不按常规出牌了?
韦君靖,一个大足石刻必须铭记的男人。关于他,百度词条是这样介绍的:“生卒年不详,客籍,今陕西扶风人,唐将领,创大足北山石刻。任昌州刺史,充昌、普、渝、合四州都指挥使时,主持首凿大足北山石刻。韦君靖还在永昌寨内雕毗沙门天王像为自己助威壮胆,以求毗沙门天王的保佑。”
北山石刻之首还立了一座韦君靖碑。四千多字的碑文记述这个秦川汉子的过往,可以解读出这些内容:“在黄巢起义、唐僖宗逃避成都,蜀中藩镇酷斗的晚唐,时任昌州昌元县(今荣昌)令的韦君靖,趁势合集义军,雄踞昌州。继而蜀中发生著名‘三川’之战——涪州韩秀升起义,西川陈敬瑄征讨东川杨师立,王建讨伐陈敬瑄。韦君靖是无役不从。由是步步荣升为静南军使,成为统领四州、虎视川东的封建领主。在王建夺取西川虎视东川的情势下,韦君靖为求自保,便在维龙岗(今北山)建永昌寨,周围二十八里,筑城墙二千余间,建敌楼一百余所,粮贮十年,兵屯数万。”
读到这里大致能揣摩出这位“战神”的形象——手握刀剑,崇尚武力,横眉冷眼打量着这个世界,带着对自己与他人生命的双重蔑视。
而就是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却信奉神灵。为求神灵的庇佑,除了凿出毗沙门天王像,还“于寨内西翠壁凿出金仙,现千手千眼之威神。具八十种之相好,施舍回禄俸,以建浮图,聆钟磬于朝昏,喧赞呗于远近。”
他造的佛像开创了北山佛湾摩崖石刻乃至大足石刻的先河。铁锤、凿刀击打石壁的声响,叮叮当当在北山回**,然后又向宝顶山、南山、云篆山、石门山蜿蜒而去……
山下龙水湖畔的小镇上,炉火正旺,打刀的男人汗流浃背,户户传出了另一片叮当声。刀、斧、凿,各种五金件源源不断奔赴他乡,远走高飞。大足龙水刀闻名遐迩。
而北山上的工匠依然日日面壁,用新出炉的凿刀与锤在造他们内心的那尊神。
终于有了片刻的山河宁静。韦君靖竟也可以放下手中刀剑,去听晨昏庙宇的钟声如期而至,像寻老巢的燕,落在他内心最暖和的地方。他把玩刀剑的时候,也许会想到它们的其他用途——比如可以去为人寻找食物、解决食物、比如,可以拿来作为娱乐道具,在晓风残月的清晨闻鸡起舞;或者,干脆就把它们置于案,悬于墙,去戏弄春风……
历史的河流不是我们定式中以为的那种非白即黑。灰色,甚至说不出色彩的浪花永远在拍打着我们智力的堤岸,人心很多时候就是肉长的。宗教与艺术也就是在人心如铁的时候,戳到你心尖尖,看它流出的血还是不是鲜红的。
只有接受真相才是我们接近真理最近的一条路。
韦君靖的消失让人愁肠百结。也如仓央嘉措最后的结局永远令人得不到答案一样,唯其神秘便有着无法言说的凄美——
在前蜀皇帝王建攻破永昌寨的前两年,韦君靖竟消失于历史的烟海中,连个模糊的背影也没有,只有似是而非的传闻在江湖上隐约:一说,他为护城战死沙场;一说,他皈依佛门,敲破木鱼独善其身;一说,他改名换姓,成了王建的养子。
我愿意相信第二种。相信在古佛青灯的照拂下,他交出了自己曾紧握屠刀的双手,交出了灵魂。佛,收留了他。
佛诞生之时,大泽的莲花盛然绽放,形如车冠。佛站其上,手指天地,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那时他还是北印度迦毗罗卫国的悉多达王子。当这位王子舍弃红尘,于菩提树下幡然醒悟,绕树而行时,奇迹艳丽:一步一莲花,遂有十八朵莲花随缘而生。佛愿意等得每个人的回头,勿论早晚。
韦君靖回头,第一眼能看见的,定是莲花浩瀚的世界里观音的现身。她剥开他魔鬼一般的躯壳,露出其向善的那一丁点核仁。
最柔弱的善终能翻山越岭去打败最强硬的恶——莲花战胜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