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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在上(第2页)

姐姐又说,这个地方太像我当初下乡的涪陵天台乡了。那时也就十六七,一人住在一座黄泥巴筑起的土屋里,离前后的人家都得走十多分钟。倘若有坏人来,喊天老爷都来不及。我每天都用一根粗棒子抵住门,再抱住另一根粗棒子睡觉。夜夜都是半睡半醒,一有动静就翻身而起,立马操起棒子……我想横了,只要有谁敢破门而入,我就乱棒打过去,打死了也活该……

我拿眼盯住姐姐因愤愤然而把鼻眼扭曲了的脸。

小时候,这张脸的花容月貌让我高不可攀。作为姐妹,被美的征服已多于对同性的嫉妒。我是心悦诚服和自豪的。但对那些重庆下半城的崽儿,这张花容月貌脸的存在简直就是灾难:他们为她兄弟反目,乌嘘呐喊地打群架,亮出手锤,时刻准备着要去为她冲锋陷阵……他们比《伊利亚特》中特洛伊城墙上的那群打算为海伦粉身碎骨的老将军具备优势,毕竟年少得闪闪发光,有的是活力四射的心肠与肌肉来践行对美人的承诺。

然而,谁能逃得过大时代的翻云覆雨?转眼间美人与他们各奔各的命。姐姐来到了广阔的天地,却并没有大作为:糊口的劳作与花容月貌在彼此诋毁,眼睁睁见着韶华流逝。对于一个贫困的乡村,人们对美丽女人的敏感还不如一堆能果腹的稻谷。漂亮的脸蛋有什么用呢?谁也消费不起,连姐姐自己也如是观。她说,一次宰猪草,一刀剁下去,碰上了手掌,鲜血飙起丈高……她伸出那只手,给我看还隐隐在目的疤痕,我突然想篡改一下海子的那句诗:姐姐,今夜我不怕得罪全人类,只想护住你。手里仿佛也生出一根粗棒子,操起它便雄赳赳地赶往一九六九年姐姐的那间黑漆漆的知青屋……姐姐当然不明白我此时的内心在怎样地调遣着雷电,她只管咬牙切齿地说,打死了也活该!我不能任人宰割,要死也得先拼一拼……

车又从山上冲下来,无意间便见着旁边的坡上站立着一个小亭子……荒山野岭的,一亭伫立,总有它留人的理由吧。我们爬上去一看,竟是花石头的家——

那个高三米,长二点五米,厚三米,重八吨的莽家伙躲在并不巍峨的亭子里,虽有些缩手缩脚,却也无风雨也无晴,倒也静好!

其实,它正确的叫法应该是化石。曾有专家鉴定:“它是海洋遗迹化石,特征由一系列连续、左右交错成人字形的纺锤状潜穴构成,据此可以确认为锯齿迹,时代为四亿多年前的志留纪。它的存在对研究四亿多年前白马山古环境、古地理与古气候,有着重要的科研价值。”

四亿年前。这个数字的确太悠远了点吧,我们穷尽几生几世也挨不到它的边缘。但我在触摸这块石头的细节时,竟有一种和四亿年前对上暗号、接上头的感觉——我知道像浮雕一般凝固在石头上的小鱼小虾或其他我们还叫不上姓名的古生物已经死亡四亿多年了。这不到六平方米的方尺间便是一个水族界的庞贝古城。但它们与庞贝古城那些人类面临死亡时惊恐万状不一样,它们游弋的姿势仍显出活泼欢愉,甚至是优雅……大难当头,是它们的智商不知何为恐惧,还是它们天然就会以向死而生的淡定去迎接大自然天崩地裂、海底翻腾的各种变革?

它们如此密密麻麻地聚合在一起,集体赴死,看似惨烈,又极其绚烂——

以我们人类的观点揣测,它们死前无疑是在英勇搏击、流着长泪地挣扎和告别,因为它们身体与身体的距离已到了亲密无间的程度。或许,它们就是依靠着这样的亲爱才抵抗住死亡前的恐惧,才能够把最美的身姿定格在生命最后的一瞬……

要死也得拼一拼。我陡然想起姐姐刚才说过的话——生命之美就在于不那么容易被束手就擒!

而它们是被怎样的一场大灾永远钉牢在了石头上的呢?

我们哪里能清楚?纵使考古学家得出一百个结论,对这些小鱼小虾曾经的生命,都是苍白。

关于这座巨石的身世,武隆有一位叫郑立的作家写下了这样的文字:“那一片山坡,野草疯长,荆棘葳蕤,树木婆娑,太阳与大地互换着万物昌盛的投名状,月亮、星星与大山轻拂着众生鼎盛的风语,飘逸的绿,流淌的绿,滚动的绿,掩没了民主村通往山顶上烂泥湖的一条山路。这条盘山小路上有一处歇脚地,四围无人居住,距村民活动中心有三公里,离烂泥湖有一公里许。路边上矮坡上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下边有一个容纳一两人躲雨的小石嵌。石嵌内,仰头可见在石顶上有一幅石花图,石花枝枝蔓蔓、绿意盎然隐入石缝的深处。这块独异的石头,民主村人叫它花石头,敬之为镇村之石,从没有人说得清它的由来,更没人道得明它的奥秘。它像一块精神的胎记,烙在一村人辈辈代代承袭的记忆。”

考古学家还说,这一带的大山腹中可能还揣有很多这样的花石头。但偏偏就是它蹦跶了出来,还屹立在石顶上,来与这一方村民做伴。村民视它为圣物,有灵性,上上下下,路过此石,不由得望它一眼,嘴里喃喃:花石头儿;累了,坐在布置妥帖的阴凉处,等着山风从那一片又一片半人高的苦蒿丛慢慢移步过来。他们像是把一切都预约好了,相信风和凉爽都不会失信。

二〇一七年六月的某一天,一位村民惊乍乍地跑到村上报信:花石头不见了!大家跑到现场一看,一台挖掘机和一条新推出的百米公路,证据确凿,拐走了他们的花石头!

那真叫个胆大包天!近十吨重的石头竟从那样陡峭的乡道上往下搬,吓死个仙人板板,他们会把花石头折腾得生不如死啊!

村民们气疯了,他们像自家的亲儿子被拐走了,哪里肯依?花石头那是老天赐予他们的镇山之宝、镇村之宝。丢了花石头,就像贾宝玉丢了被视为**的那块玉,失魂落魄……他们绝不肯依!

他们像《伊利亚特》中的那群希腊人一样,瞬间就组织起军队去开战,要找回他们的绝世美人。

连在外打工的人也在深夜赶回,心急如焚!每个人都心急如焚!

一帮白马山民主村的乡民,一群特殊的军队向未知出发,满世界去找他们的花石头……

老天保佑,花石头很快有了下落!像一部荒诞剧的结尾:是被一个长坝镇的人挖走的,以一万六千元的价格卖给重庆大学城的一户人家。这个愚蠢的邻镇乡民,不知道自己在犯罪,更不知他引发了一山的愤怒。他与他的买家当然要乖乖地完璧归赵!

七月,花石头回来那天,“民主村人倾巢出动,给花石头披挂上红绸大花,拉出‘化石回家了’的横幅,燃放鞭炮,欢迎花石头回家”。

读到郑立先生这样的文字,我第一次被中国乡村表达喜悦之情的方式深深感染,这也是农耕文明几千年遗传下来的幸福密码——当然是红色,只能是红色。正如有句话说的:如果世间真有奇迹,它的颜色就应该是中国红……

这还没完。接下来村民们自发捐钱,多的两千元,少的五十块,共筹了七万元,为他们的花石头建了一个亭子来遮风挡雨。纵或那亭子的建筑审美风格乏善可陈,很影响石头的观赏性,甚至石头该有的野性——一个粗糙的笼子把一头猛兽给困住了。但似乎只有这样石头才有了名正言顺的归属感,有姓氏的家……村民们有这样的意识和行动,已值得人敬佩。他们是以他们发自内心的**和审美力在爱着属于自己的东西,捍卫大山的尊严,自然的尊严,以及他们自己的尊严,哪里轮得上我们这些外人去说三道四,吹毛求疵?

我不知白马山外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巨大的宝贝,这个无法用人的双手去搂住的宝贝。那样的山路,开车去看都像惊险片。可偏偏有我先生小学的女同学,六十七八岁的人了,瘦弱单薄,竟和她的先生从赵家场出发,抄小路步行,来回五六个小时,跋山涉水去看过花石头……我们知道花石头的事便是她告诉的。

回来的那晚,正读着松尾芭蕉的俳句,就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响起。哦,是花石头上那些小鱼小虾来了。它们在我眼皮子下复活,一条条的,活蹦乱跳,还打情骂俏……

一花一草

在白马山上,总会被花花草草所打扰和羁绊。一座真正的山自然要草木丰盛。如果它真是一匹白马,毛皮也一定要油光水滑,那些花草就是白马山的毛皮,甚或血肉。倘若大山只有些岩石这样的骨骼,那多是拿来给人远眺或匆匆来去的。草木丰盛的地方,才留人坐下来,歇脚,宜室宜家。

花花草草,一岁一枯荣,死去又活来,古老又年轻,比我们先到这个世界,又会比我们迟走。嗨,一花一草,它们的王国首都在哪里呢?

(一)醉鱼草

我对它的关注,多因为它的花是紫色的。

紫色的东西对我有着致命的**。我沉醉于它们在红蓝之间的那种犹疑、患得患失,那种进退维谷。正是这样的不确定、不专情使紫色有了一种奇怪的自由和独立,以及奇怪的神秘和高贵。而这高贵既是孤傲的拒绝,又掺揉着莫名的挑逗性……它会让我想起《红楼梦》中的妙玉,活得很暧昧的那个女子……如果《红楼梦》中的女子可用一种色彩去形容,在墨绿的黛玉、清灰的宝钗、洋红的湘云、湛蓝的探春之后,妙玉便是那欲说还休孤独又傲慢的幽紫。

不过醉鱼草的这种紫却消减了我对紫色的提防与较真,它们的身体里似乎更多地注入了红色的原浆。红色的支持让它的紫色不那么极端和尖锐,有了踟蹰。哎,古中国就有一个名词来形容这种色彩——踟蹰色。

好一个踟蹰色。三四米高的醉鱼草一大蓬一大蓬地在崖上、路边、河畔踟蹰,穗状的花如同已经熟透了的粮食,散发出闷沉沉的香味,把几十平方的范围都加以封锁。每年四至十月都是它们的花期,八月至翌年四月又是它们的生儿育女季。它们活着,一点不踟蹰,一点都不虚度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来展示自己的大红大紫,它们是花界的奋斗者。

醉鱼草不只是徒有其表。它的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能为人所用:全株有小毒,捣碎投入河中能使活鱼麻醉,便于捕捉,故有“醉鱼草”之称;通常认为:花、叶及根皆可药用,有祛风除湿、止咳化痰、散瘀之功效。兽医用枝叶治牛泻血。全株可用作农药,专杀小麦吸浆虫、螟虫及灭孑孓等。

鹿场往云水涧的路上,有两三公里的路边全是醉鱼草,那一带的风似乎都带着紫色的重量,浓郁的气味直刺嗓子眼儿,有点让人呼吸急促——它何止能让鱼醉,完全可把神思恍惚的人捕入另一个空间。每次走到那里,我会朝天长啸几声,再放声高歌,吼意大利民歌《桑塔露琪亚》最后那几句。我要证明我是一个清醒的存在。

也有人气定神闲地走在那里。曾遇见一妇女,拎着一塑料袋不紧不慢走着。见了我,笑吟吟地说:妹妹的声音好生个大,隔几湾都听见了。又问,你从哪里来嗒?我说是重庆渝中区。“哦,莫去过。”我说,就是那个有解放碑的地方。“哦,听说过。”“那你去过哪里呢?”我问。“最远也就到过武隆县城。但我娃儿他们去过广州、义乌……”她脸笑得像白马山的太阳,不掺杂质,发黄的大门牙像金属一样闪亮……

她说她原先住羊角镇。拆了,搬去土坎。今天大清早从土坎坐车到碑垭,走了两个小时的路,到了这里。还得走几十分钟的路才到达目的地——她的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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