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院子爬上公路,抬头又见到那座大坟蹲在对面的林子里。本来它不该这样招惹眼睛的。密密麻麻的银杉伙同几蓬一人高的山芦苇完全可把它屏蔽掉。但这座大坟竟用了红蓝二色的油漆涂抹了外观,仿若哪国的国旗在那里飘动……每次路过,只要是前后无人,我都会用一阵狂奔来甩掉那怪诞的红与蓝……
这次却在那里又遇见杨大姐,她刚刚去乡里开完会回来。她穿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过的那种化纤的花格子女便装,红驼相间,配以深咖色的棉布裤。真好看!她细长的身段被这样柔和的色彩和又有些怀旧感觉的衣衫衬托得很舒朗,有种不惊动的美,包括对山林的不惊动。她见到我,眉眼皆暖,说:妹妹,我院子里有几株花,是你们城里稀罕的。你下山时把它们挖走嘛。要不,待在我院子里可惜了它们……
杨姐保重!
她又暖暖地一笑:妹妹记着来哟!
我知道我不会去挖那稀罕又值钱的花。那些宝贝的东西还是待在大山里好!
一狗
住白马山车盘的农家乐,邻家喂了几条狗。他们对狗们所干的事就是常常用链子把它们锁在又脏又窄的小房子里,或者就让它们满山遍野乱跑一气自己去找食……能找得到什么吃的,只有天晓得!它们是一群饥寒交迫的狗哇,尤其是到了冬季,这里虽不会冰冻三尺,但也会大雪纷飞。这些狗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好在这还是七八月份,白马山的盛季,可任狗类野蛮生长,无法无天地繁殖。这可能是在它们短暂的狗生中唯一活得有趣的地方,在饥饿与偶尔的自由间,它们可以在广阔天地里“滥情”“纵欲”,想和谁做就和谁做,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它们比起那些亦步亦趋地跟随主人,包括**权也任人宰割的城市宠物狗类来说,毕竟还保持了一点野性的尊严!
住农家乐的人都对这群狗厌恶之极,连六岁的小儿都会挥动着拳头,用胖腿向它们踢去,猛喝一声:滚!所以我常常只能偷偷捡起桌上不吃的肥肉,用纸包好,做贼似的趁人不注意时拿到一个地方去喂它们……我经常为自己如此“浅薄而泛滥”的同情心把自己搞得相当扭捏,在众人面前更是不好意思……有时心太软也是一宗罪。
拿去的吃食太少,几乎被三只身强力壮的狗一抢而空。一条更瘦更弱、折了一条腿的狗总是跟在后面从不抢食。最后剩给它的,几乎是一堆骨头。
它是一条已不当年的母狗,肚皮下像弹孔似的排列着干瘪的**。如果形容得仁慈一点,那些**像花朵开败后唯余的焦枯枯的花蒂,没有任何生命的美感了。
一只残疾狗,自然抢不过身强力壮的同类,这是自然法则。我这样想。别人却对我说,不尽然。它是那三条狗的妈,脚还没被车撞断时,一吃食,它也总是让着自己三个如狼似虎的狗崽子。
母爱这件事,在狗身上竟也是浩**无边?
我又被这只充满母爱的狗搞得心神不宁了。
一个大太阳的中午,我看到它独自趴在邻家院子的角落,那三只没心没肺的家伙都没在身边。我便去几张桌收捡了肉、骨头,丢给了它。它先是仰望着我,眼神温柔。然后用三只脚强撑着那只残腿来了个款款起身……让我觉得这个淑女般优雅的起身是对我致谢的某种礼节。然而,它并没急着吃食,而是环顾四周,用更温柔的眼神在寻找着什么。显然它已不习惯吃独食了……它瘸着脚,围绕着一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似的美食一圈一圈地转,不时用眼看我和四周,低声呜呜地叫着——不知在表达喜悦,还是在呼唤它远处的那些没心没肺的崽子,可惜狗的语言我不懂……
我在大太阳下心满意足地目睹它酣畅地完成了自个儿的私宴,咧嘴一笑。突然便想起《红楼梦》中平儿无辜被王熙凤、贾琏夫妻双打之后,以及香菱的新裙被大观园丫头弄污后,贾宝玉把她们接到怡红院的桥段。绝色美男的宝玉极尽温柔之能事对这两位被委屈被压迫的女子各种解难、体贴安慰……那种好与利益无关,与性无关,也与人世间所解释的那些情爱无关,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对这些可怜人做点什么,内心才能放得过自己……
有时同情这件事就是为了自己心里头好受些,与被施者没有多大的关系。做了,就完成了,畅快了,别人记不记得根本不能去纠结。否则,你就变成了债主,余生只能去干收债的事!
过后的几天,这只狗每天都好几趟跛着脚、带着它的儿女,来到我住的农家乐,隔着玻璃拿眼往里瞅。只要看到我,它嘴里就呜呜地轻叫,像个老熟人似的打着招呼。叫声里的那种亲热劲和信任却是让我不忍听的。它错误地高估了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完全没有认清即或像我这样对异类生命不带恶意的人,也不会为捍卫与己无关的事物去费力淘神!我基本再没给它拿过吃食了。老板娘每次为我们这桌端菜时便黑着一张脸,并拿脸拿色在我们食客与少得可怜的肉食间梭巡,那意思已是在警训:好自为之……终于,她当着农家乐的其他客人面告诫我:不要再去招惹那只狗了。它可贼,喂一次就会天天带一帮狗来。其他客人都烦得很了。再说,你喂得了它一辈子?它比不得你们城里的狗,它天生贱命……
离开车盘的那天,我想起什么似的问那邻家人,怎么没见那只瘸狗了呢?那家女主人撇了下嘴,说,又遭撞断了一条腿,在坎角下挺尸呢,活不活得哪个晓得哟……我像被人啪地抽了一鞭子,血色艳红。我想下到坎角去看一眼那只狗。拽着脚走了几步,却突然止步了。我害怕!
一人
城门洞离车盘村不过三公里路。
城门洞无城门,它是两座巍巍的山岩间,一个被老天一巴掌击穿的洞。我现在从山下望上去,似乎仍可听得到那非人间的崩山巨响。
武隆这一带处处可见喀斯特地貌。喀斯特,这三个字看上去特别的艺术、温文尔雅,像个外国绅士。但,仔细一想,却是这片山河中痛不欲生的血泪史。
好在都过去了,曾经的天崩地裂,乾坤大挪移。只剩下山岩上恍若古中国的城堡,石洞恍若月亮——往左移走着瞧,石洞渐渐纤瘦,成了上弦月;往右亦然,成了下弦月。居中仰望,它便是人世间最大的一轮满月了——朗晴的天,里面就装着湛蓝的天色和大朵的云彩;刮风了,里面就是东倒西歪的草木和惊恐万状的飞鸟;假如有打柴或挖草药的人经过那里,就会看到一些黑乎乎的小蚂蚁在“月亮”里爬行……便会想,他们是怎么上去的啊?那可是叫做登上青天了……
百丈峭壁之下是什么情形?乱石如瀑自上而下——那可是一面被凝固了的、沉甸甸的瀑布!想来当初肯定是乱石震天动地翻滚下来的。但不知是谁揿了暂停键,巨石们全部都停住了脚步,我支着你,你举起我,搭积木一样狼牙交错地摞起百丈高。谁都不能有丝毫的动弹,哪怕是最弱小的一坨石头。而这些所谓的孱弱者也是有千斤重吧。所以,这里是个巨石阵,巨石的国度。其臣民的身躯个个都是以吨来计算的。我站在它们的脚丫子下,额头冒汗,一再告诫自己,小心点,千万别惹怒了这些莽大汉子。
却有水潺潺作响游走于巨石们的身体间流下来。难以想象它走下来的一路是怎样的且行且阻,因为你听得见水在巨石们身体里面的咆哮如狮如虎,震耳欲聋……
令我动容的是这里藏了座小型水电站。多小?我称它为一个人的水电站。每天只有一个人守在这里——方圆几十里除了大青山就是绝壁的大石崖,就是乱石汹涌的巨石阵……水电站其实有三个人。互轮,每人值二十四小时后才有人攀登上来换班。夏季还好,冬季可以想象;白天还好,夜晚可以想象。倘如是一个雨雪交加,山风呼啸的深夜,一个人在这里怎么个待法……
眼前这位刘姓的工人又是位个头儿很瘦小的男人。我在白马山碰到的男人几乎都是矮小精瘦型的,大概只有这样的体型才适合在山地里奔走,峭壁间攀爬吧。块头大了这里的风也兜不住啊。
一个人在这里怕不怕?
他答:怕啥子?晚上把门一关,一觉到天亮,好睡!
有没有野东西来?
他答:少!来了,把门一关不管它。它耍一会儿就走了。
在他心目中这已是份很不错的工作了,一个月有一千五百元。值完班回去还可去天尺坪茶场采茶,或去山里采药来卖。自由自在,又可几处找钱,这样来过生活在大山里算是很不错的了……
我们去,他好高兴,把唯有的两张好条凳端出来给我们坐,把自己安置在一张烂凉椅里,却手脚舒展,不卑不亢。他非常健谈,甚至滔滔不绝。他说,别看我们这里的水,乖得很,是山泉水哦,随便煮个啥东西都香得很……
水电站有个厕所,有大半个身子都空悬在岩崖外。站在厕所里仿佛置于云端上,伸手就能捉住些云缕,泉水从脚下哗啦啦地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