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溺在一片粘稠的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的概念。
顾景琛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首到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风,裹挟着田埂上青草的味道,拂过他的脸颊。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也不是熟悉的家,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田野。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飘着袅袅的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陌生。
极度的陌生。
顾景琛皱着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和他平日里的模样并无二致,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真实的触感——风拂过皮肤,没有凉意;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没有踏实的感觉。他像是一缕轻飘飘的魂,悬浮在这片陌生的天地里。
“我在哪儿?”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他尝试着往前走,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端。田埂蜿蜒曲折,两旁的野草没过脚踝,却没有一根草叶因为他的经过而晃动。他走了很久,绕过一片池塘,穿过一片茂密的桑树林,终于看到了土坯房聚集的村落。
村子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远处传来的锄头碰撞石头的闷响。顾景琛沿着村道往前走,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土墙、掉漆的木门,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确定自己从未踏足过这样的地方,可这里的一切,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刻在记忆深处,被遗忘了很久的碎片。
就在这时,一阵尖利的叫骂声,突然划破了村子的宁静。
“丧门星!赔钱货!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懒!养你这么大,你倒是给我干点活啊!”
那声音粗粝又刻薄,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刮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抽打声,还有一个小女孩压抑的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带着绝望的哀求。
“别打了……娘……我错了……我马上就去干活……别打了……”
顾景琛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眉头拧得更紧。那哭声太惨了,惨得让他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他循着声音快步走去,绕过一间破败的土坯房,在屋后的柴房门口停了下来。
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光线很暗。顾景琛小心翼翼地贴在门框边,往里望去。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攥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抽打在一个小女孩的身上。妇人的脸涨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的,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句句扎进人的耳朵里。
“让你偷奸耍滑!让你不好好做饭!要不是看你还能干点活,我早把你扔出去喂狗了!”
小女孩蜷缩在地上,瘦小的身子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她抱着头,拼命地往墙角缩,单薄的衣服早被打得破烂不堪,露出的胳膊和腿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新伤叠着旧伤,看得人触目惊心。
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哭哑了,却还在不停地哀求:“我错了……娘……我再也不敢了……我现在就去做饭……你别打了……”
妇人似乎打累了,骂骂咧咧地停了手,将木棍狠狠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居高临下地瞪着地上的小女孩,唾沫星子飞溅:“还愣着干什么?等死吗?赶紧去做饭!晚上要是没做好,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小女孩像是得到了赦免,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她不敢哭出声了,只是肩膀还在剧烈地颤抖,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绕过妇人,朝着厨房的方向挪去。
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一道微弱的光从柴房的破窗里透进来,恰好落在她的脸上。
顾景琛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张脸,小小的,蜡黄蜡黄的,布满了泪痕和灰尘,可那眉眼,那挺首的鼻梁,那微微抿着的嘴唇,分明是缩小了无数倍的顾舒窈!
是他那个性子清冷、永远带着疏离感的妹妹!
顾景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被打得遍体鳞伤、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小女孩,会是顾舒窈。
在他的记忆里,顾舒窈从小就被养父母咒骂,却从未想过她竟然受过这样的,她的童年,竟然是在这样的打骂和屈辱中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