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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溺水（第1页）

意识像是被泡在粘稠的墨汁里，混沌又沉重。

顾景琛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动，指尖划过冰凉的空气，带起一阵虚无的风；他能看到头顶漏风的天花板，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霉味和劣质煤球燃烧后的呛人气息，可他就是醒不过来。他像一个被无形枷锁捆缚的旁观者，被困在这场漫长又绝望的梦里，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女孩，在泥泞的生活里挣扎、下沉。

他的身体明明就在原地，西肢甚至能做出微弱的动作，可他的声音被吞噬在虚空里，他的触碰落不到实处。他只能跟着顾舒窈，从这间破败的土坯房，到院子里那口结了冰碴的水井旁，再到村头那条浑浊的小河边。

江家夫妻的打骂声，是这梦里最刺耳的背景音。

起初，是尖利的咒骂夹杂着清脆的巴掌声。顾舒窈被打得踉跄着摔倒在地上，粗糙的水泥地蹭破她的膝盖和手肘，渗出细密的血珠。她会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小猫似的呜咽声，带着哭腔求饶：“别打了……我错了……我马上就去洗碗……”

那时的顾景琛，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疼得他浑身发抖。他想冲上去撕开江家夫妻那张狰狞的脸，想把顾舒窈护在身后，想对着那对泯灭人性的男女嘶吼——那是他的妹妹，是顾家唯一的血脉，是他曾经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恨意像是疯长的藤蔓，死死地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恨江家夫妻的贪婪与恶毒，恨他们把顾舒窈当成出气筒、当成免费的佣人，恨他们毁了那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打骂成了家常便饭。

江老实喝醉了酒，会揪着顾舒窈的头发往墙上撞；王秀莲嫌她洗衣做饭慢了，会用沾了水的藤条抽打她的后背。顾舒窈的呜咽声越来越小，到后来，连眼泪都像是流干了。她被打时，只会麻木地蜷缩着身体，承受着所有的疼痛，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连求饶的话都懒得说。

她的小脸上总是带着青紫的瘀伤，旧伤叠着新伤；她身上的衣服永远是又脏又破的，洗得发白的布料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污渍和血痕；她的个子长得很慢，瘦得像一根被风吹折的芦苇，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成两截。

顾景琛的恨意，在日复一日的注视里，悄然变了味道。

他看着顾舒窈天不亮就爬起来，摸黑去挑水，小小的身子压得扁担弯成了月牙；看着她蹲在灶台前，被呛人的浓烟熏得睁不开眼，却还要不停地往灶膛里添柴；看着她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吃着掺了沙子的粗粮饭，连一点荤腥都见不到。

然后，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是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地淹没了他。

他想起自己年少轻狂时的模样，想起自己因为舒窈想跟江明书争宠，狠狠责骂了她；想起自己故意摔坏她最喜欢的布娃娃，看着她红着眼睛却不敢哭出声时的得意；想起自己在学校里，听着别人对顾舒窈的指指点点，却选择了沉默，甚至隐隐觉得解气；想起他去公司前，顾舒窈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问他“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却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冷冷地说“别烦我”。

原来，在江家夫妻对她挥起拳头之后，他成为了下一个对她挥拳头的人。

原来，他所谓的心疼，不过是迟来的、廉价的自我救赎。

恨意像一把双刃剑，在刺穿江家夫妻的同时，也狠狠地刺向了他自己。他痛恨江家夫妻的残暴，更痛恨自己曾经的冷漠与自私。如果当初他能对她好一点，如果当初他能多关注她一点，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决绝地伤害她……是不是，顾舒窈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恨他？

他无数次伸出手，想要拂去她脸上的灰尘，想要抚平她眉梢的淤青，想要抱抱那个瘦弱的、摇摇欲坠的小身影。可他的指尖，只会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触碰到一片冰冷的虚空。他只能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破碎的声音，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天的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